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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异国的战士
2017-06-23 11:41:36

		

「水……黄河水流的声音变了。」
炜白竖起耳朵。
当天早上,离开亳邑的住家之后,晄再次骑着炜白奔驰在黄河南岸的马车道上前往陕邑。
晄的左前方紧临崤山,对岸是遭到黄河冲刷的蒲邑中条山山表。
流经黄土高原一路往南的黄河撞上秦岭山脉后,与自西边流入的渭水汇合,水量激增后开始往东流。夹于崤山与中条山之间的黄河河幅狭窄,导致水流十分湍急。今日炜白听见水流声后,突然开口说出这句话。
「黄河的声音?」
晄也侧耳倾听。晄虽听得见异界的风声与妖魔的说话声这种寻常人听不见的声音,但这时无论晄怎么用心倾听,只觉得与平时的浊流声响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变作小蛇模样,缠绕于晄左臂上的汪李似乎也察觉到了异状,他伸长颈子,金黄色的眼睛定在黄河上。
「我命令我的眷属去察看一下吧。」
原本居所为黄河的水妖化蛇族之王,不知为何显得十分不安。
「早安~我今天没有睡过头哦!」
晄抵达陕邑时,还未到开工的时间,因此他直接走进焉等人暂住的大殿,却发现男人们正围在一起脸色凝重。
「怎么啦?」
「晄少爷,你识字吗?昨天王都来了使者,把这个交给我们。」
焉递出一卷竹简。
「我只看得懂一点。爹和舜哥有教过我。」
青铜器工匠有时必须在铸型上雕字,因此也会读书写字。未继承到父亲才能的晄,虽未能成为青铜器工匠,但至少学会了识字。
「呃~我看看,王都好像会再增派一百五十名犯人过来。人手增加是件好事,不过要管理他们可不简单呢—还有,九月中旬之际——」
晄忽然顿住,双眼睁得老大,死死地盯着竹简瞧。
「是不好的消息吗?」
男人们不安询问,「我来看看。」凤一把自晄手中抢过竹简。
「上面写着:九月中旬之际,须以小米五百石为税租上缴王都。」
「你也看得懂字吗?在哪里学的啊?」
不晓得凤为崑仑神鸟的焉一行人,皆是不敢置信。
「该惊讶的不是这点吧!五百石小米根本缴不出来啊,况且都还没收割!」
「难不成这个竹简其实是要送去其他邑城,却不小心搞错了送到我们这里来?」
「不,上头确确实实写着陕邑,而且领旨人也写着陕邑领主晄大人。」
「难道王都的官吏忘了陕邑是收容罪犯的流放地点了?」
众男人满脸愁容。目前陕邑的领民有百余人,其中多半为服劳役的罪犯。面对这些无偿挖掘壕沟兴建城郭的人们,实在不应再课徵小米,也应该免除陕邑的租金徵收,
「而且,为什么是九月中旬?」
晄与焉面面相观。小米的收割约略在半个月后。之后还须经过日晒、脱谷,若要利用马车将小米自陕邑运至王都,一般也需耗时一个月。粮仓中遗留有陕邑遭到屠城前收割完毕的小米与玉米,但是考虑到之后新增的一百五十名罪人的粮食,这些食物仅能勉强维持到下一次的收成。
「铁定赴糊涂的官员写错了啦,装傻就是了。反正小米就算收割完毕,也不会有五百石啊。」
前盗贼头目哈哈大笑。
「加上野午收成的小米,可能勉强能凑到五百石吧……」
但如此一来,陕邑的领民与野午的村民都无法吃饱,也不可能买马。
「我去和枫牙商量看看吧……」
晄忐忑不安,低声说出心中尊敬的殷朝王爷之名。
「居然连陕邑也收到了课税的敕令吗?王兄——不,大王究竟是在想什么啊……?」
枫牙望着晄递来的竹简,轻声叹息。亳邑领主枫牙乃是前前代殷王祖丁侧妃所生的王子,亦是现任殷王阳甲的异母王弟。
同样身为领主,但枫牙的穿着与庶民打扮的晄不同,盘在头顶附近的发丝缀有小巧的玉冠,嫩草色的丝绸衣裳外披有锦缎披风,十分有王族的气势。然而,他又不像许多贵族总是身体赢弱,在受封亳邑之前,曾是奄三师——守护王都的左中右三军的将领,有着容易让人联想到年轻狮子的勇健体格,是一位习武之人。枫牙拥有高挺的鼻梁与刚硬的下颚线条,双眸炯炯有神,是个就连身为男性的晄也会为之倾倒的凛然美青年。
晄与枫牙约莫在一年前结识,契机是因为当时身中诅咒的汪李,在亳邑上空失控暴走。枫牙是个尊重所有生命体,将人民摆在第一位的领主。枫牙年方十九,与大哥舜年龄相近,又与晄拥有共同的志向,因此晄对于枫牙备感亲切,同时也希望自己能成为枫牙这样有能的领主。
「你说连?所以王使也来过亳邑吗?」
「大王下令,要亳邑缴交二千石的小米。」
枫牙表示,现下这个季节还未收割,无论亳邑的田地再多,也凑不足二千石。
「听说大王强行出兵,准备远征南方的九夷。现在会突然徵收税金,臣想应该是打算用以填补战事的花费吧。」
在枫牙身旁待命的黑色披风青年开口。
青年有着阴柔俊美的容貌,但站在散发出耀眼光芒的王爷身旁,拥有沉稳气质的他,便予人一种王爷的影子的印象。青年正是枫牙的亲信占术师,累焰。
累焰善于占卜未来,甚至有人赞道,他若早出生十年,大史令之位便会是累焰的了。这时他已迅速料想到徵收税金的缘由。
「现在根本没有必要攻打南方。就算是遇到不得不平定叛乱的事态,也应该等到北边鬼方下大雪的季节啊。」
王都的守备一旦变得薄弱,难道大王完全不担心鬼方会趁隙进攻吗——?枫牙咬紧下唇。
「等一下,如果鬼方攻来,是不是会沿着黄河经过陕邑?」
晄往前倾身。现在领民们好不容易过着一般寻常人的生活,绝对不能再被卷入战争之中。更何况足以守护邑城的壕沟和城郭也要一段时间才会完工。
「晄少爷不必担心。今年鬼方并不会进攻陕邑。」
累焰扬起沉静的笑容。
「照眼下的季节看来,鬼方会绕至北方,选择澡水沿岸的道路吧。但是,还是不能松懈警戒。总有一天陕邑也必须备有自己的军队。鬼方并不晓得最强的妖魔们都在陕邑,因此一旦知道陕邑未配有军队,铁定会自投罗网吧。」
枫牙看向侧耳倾听他们对话的三位妖魔。
进入城里后变作小蛇姿态的汪李、在接近城门前悄悄变为小腿护具的炜白,以及维持小鸡模样藏在晄怀里的凤,如今都已变幻作人形。枫牙知道这三名妖魔与晄在一起的原因,也晓得他们皆已向晄宣誓忠诚。
「不过,现在不是配置军队的时候啦。要是缴不出五百石小米就糟糕了——」
晄垂下肩膀。
「我想让那些遭到流放服劳役刑的人们,都成为真正的领民,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为此,我想在陕邑里设立市集,兴建工作坊,打造出一个跟其他地方一模一样的邑城。首要的目标就是购买种马,还有兴建青铜器工作坊……」
晄开始叙说自己的想法,例如想将陕邑变作马的产地、和舜及莉由一同搬至陕邑、让孩子们学习制作青铜器等等。
「倘若人手增加,开采矿山如何?我来占卜看看能够采到铜矿的场所吧,」
累焰语毕后,迅速开始准备占卜。
「哇~累焰,谢谢你!若能在陕邑采到铜矿,就用不着购买制作青铜器的材料了。」
「我再主动向大王请愿,希望他能免除陕邑上缴王都的小米。就算届时大王会勃然大怒,我想晏仲大人肯定也会出面酌情处理吧。」
见到枫牙绽出可靠的笑容,「太好了~」晄顿时放下心中大石。
「剩下的问题就是种马了。送几头亳邑的公马给你也无妨,只是——」
枫牙与累焰同时看向炜白,晄和凤也跟着转头打量炜白。
「为什么这时候要看着我!」
炜白连忙后退。
「大家都很期待最强战马的诞生喔,有劳你啦。」
汪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数日后,百余名遭到流放的囚犯被送至陕邑。
「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了呢……」
晄拧起眉心。
晄、凤及焉一同站在外城的东门前,看着戴着手铐的男人们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走过城门。头上顶着毒辣的烈日,男人们在士兵的喝斥下低头行走。所有人全都瘦得几近皮包骨,满脸土色。王都的士兵集结了各邑的犯人,最远的来自王都,邻近的则是在洛邑犯下罪行的囚犯,全都移送至了陕邑。
根据移送囚犯前来的士兵所言,这回原本该带一百五十名犯人过来,但是途中有四十余人因饥饿和酷热而不支倒地,最后人数减到近百人。
「会遭到流放,其实本就不是犯了什么重罪——根本不需要特意将他们流放至陕邑,在附近的邑城服苦役就好了啊,这样反而害他们惨死。」
焉也是神色凝重。焉及他的同伴受到枫牙的制裁后,最后流放至陕邑,但那是因为陕邑当中没有居民,同时也为了解救原本该判死刑的焉,并让失去家园和家人的人们可以得到栖身之所,并非服劳役的地点仅有陕邑而已。
「这就表示,其他邑城没办法养活这些服劳役的家伙们吧。这样一来,官府有可能会为了省下配予犯人的粮食,就胡乱宣判死刑;或是认为囚犯增加太麻烦了,干脆就对盗贼和杀人者置之不理。」
无论如何,这都是天下即将大乱的前兆——凤说。
「居然会在这种时候为了打仗而徵收小米,大王究竟在想什么啊?」
望着那些身形瘦弱的囚犯们,晄心中同时升起悲哀与愤怒。
(咦?那个人——)
冷不防地,晄的视线停驻在一名男子身上。那名男子比其他人都高了一个头,但是吸引晄目光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在所有无精打采的犯人当中,仅有那名男子笔直地望着前方,双眼绽放着明亮坚毅的神采。年纪约莫二十来岁吧,身材虽然削瘦,却不会显得病慷撅的,与人形时的汪李相似,有着毫无赘肉的体格。
(是外国人吗?)
男子的皮肤比中原人民白上些许,五官也十分深邃。双唇偏薄,眼角略微上勾。于头顶束起的长发是微卷的灰褐色。
察觉到晄的视线后,男子朝晄看来。是双强悍与狡黠兼具,野兽般的眼睛。
对方的嘴唇轻笑般地扭起。
男子迅速将目光自晄身上移开,再次转回前方,但晄迟迟无法将视线调离那名男子。
「那个男人感觉真像匹狼呢。」
凤也盯着同一名男子瞧,喃喃说道。
「要同时煮两百人以上的伙食,真是不容易呢,」
舜奋力吹着甗与鼎底下的柴火。(注:甗音同「演」,为蒸食器具。)
「粥的味道这样可以吗?小晄,你帮我试一下味道!」
莉由正与陕邑的女子们一同在厨房里忙于炊煮伙食。
这天,为了促进新进的犯人与原先领民之间的和睦关系,他们决定举办简单的宴席。为了帮忙,舜和莉由自亳邑的家中带来了甗、鬲(注:音同「立」,一种炊器)和鼎等调理器具,自昨日起就先暂住于陕邑。当然,也没有忘了为炜白带来魔法鼎。
新的犯人们一抵达,众人遂解开他们的手铐,再让他们洗个热水澡。光是如此,他们便感到受宠若惊,吃到用心炊煮的料理后更是无比感激。
「我们本来还以为无法活着到达这里呢,就算到了这边,也以为根本吃不到多少食物,马上就会强迫我们工作哩。」
他们满怀感恩地吃着稀薄的小米粥,以及附近采来的腌渍蔬菜等简单的食物。
多亏了魔法鼎煮出的小米粥,原本精疲力尽的犯人们渐渐恢复精神,敞开心胸愉快地与领民们谈天。
根据各地集结而来的犯人们所言,去年发生的洪灾已导致小米与玉米的存粮大减,今年却又徵收比往年更多的租税,到了夏天几乎没有食物可吃。
「我不过是取下了死在路边一名老者的衣服,结果就被抓了,但是那些衣服却被逮捕我的官兵拿走。真不知道谁才是抢匪呢。」
有人说出这番遭遇后,晄心中又惊又怒,但更加感到悲伤。
「真是惨不忍睹。跟我们在各处邑城间逃亡流浪的时候比起来,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焉也沉吟地低声说道。
「我从来没在亳邑里头看到有人倒在路边死去呢。」
莉由边盛粥,边蹙起柳眉。
「那是因为枫牙相当努力的关系吧……」
晄自己当然也想成为那样的领主,但是既然枫牙办得到,大王应该也办得到才对呀。
(难道大王不晓得现在的民情吗……?)
正当他陷入思索时,忽然传来喀啷喀啷器皿掉落的声响,晄扭头望去。
「你再说次看看!」
「要我说几次都行!你们是一群向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头摇尾乞怜的没用废物!」
仔细一看,最先进驻陕邑的焉的同伴,与新加入的犯人们,各自有几人霍然起身互相瞪视。
「哎呀~」
毕竟待在这里的,都是不惜做坏事也要活下来的男人们。身材魁梧,相对地也不重视秩序和礼节。晄早已事先做好某种程度的预想,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状况了。而且吵架的原因,似乎还是出在晄的身上。
「怎么办?我可以出面解决吗?」
凤难掩兴奋地坐起身。
「不行,你要是加入他们,事态会变得更严重。」
凤是属阳的神兽,阳气会使人的情绪更加高涨,因此不适合调解纠纷。
就在他们不知所措之际,「这个浑帐!」双方已看来随时都会出手打人。
「哇,不好了!」晄正要起身时——
「住手!」
两道怒喝同时响起。
其中一人是焉,他站在原为手下的男人们面前张开双臂,以免他们冲上前打人。
「啊,是那个很像狼的人——」
另一名阻止新进犯人的,则是那名拥有灰褐色长发的男子。他一把捉住站在最前头的男子手腕,向上扭起。
「也…也真……」
看来那名男子捉住手腕的力道不轻,被抓住的男子脸庞因痛苦而扭曲。
「你们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不管领主的毛长齐了没,从今而后我们都得靠他吃饭喔。」
名为也真的灰褐色长发男子说道。他的语气有些口音,果然是异国人吧。
「不好意思,我会小心看紧这些家伙,不让他们再胡说八道。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们吧。」
也真说完便放开男子的手腕。那名男子与其他新进犯人垂头丧气地赶紧退开。看来也真在犯人们之间是个颇具地位的存在。
「吵架的原因是什么?果然是因为我吗?」
晄指着自己,来回看向吵架的男人们。
「因为他们看晄少爷年纪轻轻,就说些瞧不起你的话,我们才会不由得……」
焉的前手下答道。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们替我抱不平。」
晄绽开笑容。他并不认为自己一开始就能得到对方的信任。刚认识焉一行人时,他们也嘲笑他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孩子,况且他自己也如此认为。
「不过,吵架还是不好——」
晄转向新进犯人正要说教,凤一个跨步站在晄面前。
「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们,这种小鬼头会当上陕邑领主的原因啊?」
凤咧嘴贼笑,显得十分雀跃。新进犯人们满脸讶异地面面相观。
「其实呢,是因为他手臂上的臂环跟戈被人下了咒哦!」
凤压低音量,惹人恐惧发毛地说道,并指向晄左臂上的汪李和佩戴于腰间的炎招戈。
「等…等一下,凤!」
晄连忙想解释,但已经来不及了。「对喔!我们都忘了……」陕邑的原先居民们肩靠着肩急忙后退。
「不然你们试试看拿起小晄身上的臂环与戈啊。」
「诅咒?笑死人了。」
新进犯人们不屑哼笑,有的人捉住臂环,有的人握住炎招戈。但是,臂环不动如山,炎招戈亦无法拔起。对于晄以外的人来说,炎招戈实在太过沉重难以拿起。
「怎么可能——」
数名男子紧紧抓住臂环与戈,结果没能取下任何一样东西。
「小晄,你拔出炎招戈给他们看看吧。」
「可以是可以啦——」
在凤的催促下,晄轻轻松松拉出炎招戈。「呜哇!」靠在晄身旁的男人们立时后退。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你们还是乖乖服从小晄的命令,才是明智之举喔。」
凤举起食指在面前左右摇摆,男人们脸色铁青,不敢作声忙不迭点头。
「用不着这么威胁他们吧……」
晄困窘地拉住凤的衣摆,焉却笑道:「这样子刚刚好。」
「我们都知道,晄少爷是真心想将这座陕邑变为百姓安居乐业的城镇,跟那柄刀的力量没有关系。但要让他们理解这点,必须耗上不少时间。可是明天起无论愿意与否,我们都得一起工作,有时为了迅速省去麻烦,威胁也是必要的。」
焉环视原为手下的男人们与新进犯人。
「听好了,我无法阻止你们吵架,但是工作必须确实完成。还有,不准对女人还有小孩出手,也不能浪费食物。这就是这里的规定。」
「没错没错!」前手下们也跟着朗声附合,焉朝他们大喝:「你们也是!」
这时,「那个,为了小晄的名声,有件事我要事先声明——」至今始终安静喝酒的舜缓缓开口:
「小晄身上的毛已经长齐了唷。」
晄不禁乏力地垂下肩膀,新旧双方的男人们放声大笑。这当中仅有也真一人,面无表情地紧盯着显露在外的炎招戈瞧,但晄未曾察觉。
「那边是版筑的工地,另外必须在外城的外侧再建一个城郭才行,然后西边会再挖掘壕沟,我们还会在终南山山脚下开采铜矿。」
翌日,晄与焉及凤一起,向新来的犯人们说明工作,顺便带他们熟悉下城。
「大家想做哪个工作?不过每份工作都不轻松喔。」
晄询问后,囚犯们笑道:「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让犯人自己选工作的呢。」
「还有,我们会在这里饲养战马和牛只。」
晄等人带着一行犯人,走至外城西边广阔的草原。草原上,在钉有木桩以绳子围起的简单围栏当中,放有十来头马匹和牛。变为马匹的烽白也混在其中。
在围栏另一头的田地里,莉由手上拿着竹笼,正与孩子们一同摘采韭菜和秋葵。发现到晄的身影后,她大力挥手打招呼。舜来到陕邑后,想顺便察看成了废墟的青铜器工作坊,因此莉由也会暂时居住于陕邑。
「如果再有两、三个人愿意帮忙照顾牛马,我就轻松多了。」
焉说,看向悠悠哉哉吃草的马和牛。为了代替经常未在陕邑的晄,焉一手揽下了统管犯人,以及管理工地作业等事务,十分繁忙。
这时,马匹姿态的炜白竖起耳朵发出嘶鸣。
「有头受伤的山猪正往这里冲来。」
凤紧紧凝视草原另一头的树丛。
「糟了——」
这么说来,确实有数名男子一早就进山打猎。
「莉姊,快点带着孩子们过来这里!」
晄连忙大声呼喊,但莉由只是满脸纳闷地偏过螓首。
不久之后,「往那里跑走了!」「快追!」阵阵男人们的叫喊声,以及踢开树丛的蹄声也传入晄等人的耳中。
「沙!」一头壮大的山猪从草原左边尽头的树丛疾冲而出,背上还插着箭矢。受惊的马匹和牛只开始暴动。
「莉姊!」
晄冲上前,凤也跟在他身后。围栏另一头的田地里,孩子们也开始四处逃窜,莉由无法将孩子们集结在一起,焦急地来回奔跑。
手持弓箭的男人们追在山猪后头跑来。
「看到了,这边!」
他们紧跟在未能击毙的山猪身后,但根本追不上失控的山猪。
山猪沿着围栏往前直冲,再这样下去,就会闯进莉由等人所在的菜田。
莉由让孩子们躲进围栏内侧,炜白则保护孩子们不被失控的马群踢伤。但是有数名孩童似乎没听见莉由的指示,边嚎啕大哭边逃往反方向。莉由撩起衣摆,赶紧追上那些孩童。
「既然如此——」
只能请汪李或是凤捉住那头山猪了。就在晄下定决心要揭开三位妖魔的真面目时,背后响起了焉的叫声:「也真!」同时一头马匹高声呜叫。
晄扭头望去后瞪大双眼。因为也真正跨上一头未装上马鞍的马匹。
从未载过人的那匹马陷入恐慌状态,失控暴走了一阵后,不久便道从也真的指示,起脚冲向山猪。
「弓箭给我!」
也真奔驰途中自男人手中抢过弓箭,继续驱策马匹。接着他放开马匹身上的缰绳,搭起弓箭瞄准山猪。
「不会吧——」
晄等人目瞪口呆。
也真眯起那双强悍与狡黠兼备如狼一般的眼眸,视线紧紧锁定山猪。
山猪踢起菜田里的秋葵,疾速逼近莉由一行人的身后。一名孩子滚倒在地,莉由飞扑上前护住孩子。
「莉姊!」
晄倒抽口气。
也真放出箭矢。箭矢高速飞向正准备张口咬向莉由两人的山猪,接着「咚!」一声沉闷声响,贯穿了山猪的颈项。
山猪砰咚一声往旁倒地。
「真不敢相信……」
焉等人皆哑然失声,好一阵子只是僵硬不动地来回看着也真和山猪。
也真放缓马匹奔跑的速度,靠近莉由他们。
「没事吧?」
也真骑在马上问向莉由。
莉由抱着孩童仰头看向马上的男子,发现他是昨晚在宴席上出面调停的那个人。
「谢…谢谢你上具是得救了。」
见到坚强回应的莉由,也空微微瞠大双眼。
「真是个美人——」
也真跃下马匹,朝莉由伸出手。但也许是紧绷的情绪瞬间释放,莉由怀中的孩童忽然放声大哭。
莉由将视线自也真身上调开,安抚起孩童:「好了,没事了,别哭别哭~」
「莉姊、也真——」
晄慌忙赶至莉由等人所在的地点,协助莉由与孩童起身,凤则走进围栏里,将炜白身后不停发抖的孩子们带回城里。
晄确认莉由及小孩没有受伤后,才转头看向也真。
「你好厉害喔——!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边骑马边射箭呢!」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国家里展现射骑的本事。」
他表情抑郁地撩起浅色系的发丝。
「你原本是士兵吗?是哪僩国家的人?」
分配其他犯人至工地现场后,焉将也真唤进城里的一间大厅中,提出质问。
在殷朝,人不骑马而乘坐马车是十分常见的景象。战争中负责射箭的士兵亦是乘坐在马车上。仅有北方骑马民族的士兵,会骑在马上射箭。
「我出生于土方,濡水以北的草原。我也曾经在鬼方当过佣兵。」
也真敷衍草率地答。据他说,他原本是在草原上移动追赶山羊的游牧民族。
「你为什么来这里呀?」
晄问。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想吃小米和玉米吃到饱而已。」
他耸了耸肩。原本也真打算前往王都,但是进城前被卷入了无谓的纷争之中,于是遭到官兵逮捕,又被判处流放外地。
「如果出生地是敌国,要让你和其他犯人在同一个环境下工作,可能有点困难呐。」
焉发出沉吟,环抱手臂。
「你打算继续将我留在陕邑里,让我做事吗?」
也真看来相当吃惊。
「你都已经以犯人的身分被送来这里了,我们还能把你送去哪里呢?而且也真是莉姊的救命恩人啊。总不能只因为你出生于敌国,就把你关进牢里吧。」
晄笑道。
「既然你会骑马,干脆代替焉照顾马匹如何?」
「不,他武功这般高强,让他当养马师太可惜了。不如任命他为侍卫,你觉得怎么样?」
焉提议。
「真是好主意!而且枫牙也说过,总有一天陕邑也必须备有自己的军队。」
「枫牙?你是指亳邑的枫牙王爷吗?」
「对啊。因为我还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孩子,所以很多事情都得向他讨教呢。」
听见也真的询问,晄笑着答道:
「为了避免战争,必须让其他国家知道,陕邑也拥有自己的军队。可是,现在光是让领民吃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对于编制军队,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他能给我意见,真是帮了个大忙呢。」
也真眨了眨眼。
「…………嗯,也罢,但陕邑可是殷朝防御的要塞,你要让敌国出生的我来决定怎么部署吗?」
「不能论你的出生地为何,都跟这件事无关吧。现在的你是陕邑的领民哦。」
「总觉得跟你讲话到后来,思绪都会被打乱呢……」
也真搔了搔浅色的头发。
「那么,目前最优先的事项,是必须整顿一支巡逻国境的步兵部队。先从犯人当中挑选可用的人才,训练他们如何拿戈与矛。尔后人数慢慢增加的话,再慢慢编组哨兵和战车部队即可。」
也真神色复杂地如此建议。
「虽然一开始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但没想到也真是个相当认真的男人呢。」
树林间回荡着夏蝉喧嚣的鸣叫声,焉边说边举刀砍下茂盛的青草。
现在晄、凤与焉三人正要前往铜矿的开采现场。汪李变为臂环,炜白则是变作小腿护具,正确说来,应该说是二人三妖才对。
累焰占卜后的结果,显示只要挖掘陕邑的东南方终南山的东边山脚下,不久就会挖到铜矿矿脉。前一阵子他们开始在累焰指示的场所开采,过了几日后工人回报坑洞中涌出了水,因此他们现在要前往现场察看。
「看到他不仅是挥矛的方式,还开始教起步兵礼仪的时候,我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哩。」
凤回想起方才也真教导的模样,不禁嘿嘿直笑。
任命也真为侍卫后,翌日他便开始培训约莫二十名自愿成为步兵的男子。他嚷着自己不擅长戈和矛这种长柄武器,看来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但可能是斗志逐渐高涨,最后还开始说起身为士兵应有的精神。
「听说当佣兵的时候耳濡目染不少,但看来他也相当精通兵法呢。」
也真虽未说过自己懂得兵法,但每当晄提出如何配置兵力的问题时,他都会表现出一脸不耐烦,却又有条有理地清楚说明。
「真是意外捡到了宝呢!」
焉朗声大笑。
不久后他们走出树林,见到在略高山丘的一个角落里,有数名手持锄头和石斧的男子。他们的脚边有个大洞。
「是挖到了水脉吗?」
晄探头看向洞穴里头。洞穴的大小,约莫有十个大人手牵手成一个圆那般巨大。底部有一
滩清凉的水洼,水面倒映出晴空。
「水量正以很缓慢的速度在增加,怎么办?」
「该不会是挖错地方了吧?」男人们一脸苦恼。
「既然是干净的水,这个大洞就先空着吧。我再请累焰占卜看看铜矿真正的所在地吧。」
于是众人决定先等卜卦的结果出来,再开采铜矿,今日就先返回下城。
就在跟在男人们身后走下山丘之际,晄的心脏忽然大力跳动了一下。
(咦……?)
晄回过头,总觉得那滩泉水在呼唤自己。晄冲回大洞旁,低头俯视泉水。
「怎么了?」
凤也跑回来,一同察看泉水。
「不知道,可是总觉得有某种预感。」
泉水透明清澈,连洞穴底下的砂石也清晰可见,水面上泛起细微的波纹。外表看来只是极为普通的泉水,但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腰间佩戴的炎招戈似乎散发着热度。
「听起来,跟混在黄河水流里的那道声音是一样的。」
小腿护具的炜白低喃。
三门峡出现异状——
当天傍晚,枫牙与累焰带着来自王都利条的快报,造访陕邑城。
「小晄今天不会回来吗……?」
舜自青铜器打铁铺返家后,坐在自家的火炉旁,望向敞开窗外的景色。西斜的夕阳已染上朱红色,林木的长长黑影落于窗边。
舜与莉由已于昨日返回亳邑。其实他们本想直接留在陕邑,但是陕邑青铜器打铁锈里的炉子与风箱都损害得十分严重,无法立即使用,某位大贵族委托的酒器交货日期又已迫在眉睫,他们不得不先回到亳邑。
「若发生任何情况,炜白一定会飞回来通知我们,不然也会派小化蛇过来吧,所以应该用不着担心……」
「可是,还是会担心吧,也很寂寞呢。光是小晄不在,就觉得整个家变得空荡荡的。」
莉由搅拌着柴火上方的大鼎。为了随时迎接晄返家,鼎里总是煮好了一大锅粥。
「小晄不在的话,家里也顿时少了那三头妖魔,真是冷清呐。」
「真是的——这些粥该怎么办嘛!食物在夏季保存不了多久的。」
粥的份量十分惊人,因为炜白仅吃得下这只鼎煮出的食物,同时他又是个一人能吃掉三人份食物的大胃王。
「这种生活真的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得尽早搬去陕邑才行——」
舜说话时,莉由搅拌着粥的小手忽然固定僵住不动。她扭头看向西方,惊愕地瞪大双眸凝视彼方。
「怎么了?」
「我不知道……只是,有某种感觉。在很远的地方……是小晄的所在地吗?不对,还要更远……」
莉由张大的双眼紧盯着朱色天空,喃喃自语。
(预知能力——不,是千里眼吗?)
舜蹙起眉心。莉由应该未拥有任何咒力才对。他本身虽然继承了父亲的咒力,但那是属于制作咒具或是施行咒术方面的力量。在他们家族系谱当中,从未有人拥有能够预知未来,或是看见遥远他方发生之事的力量,亦即是占术的才能。晄虽能听见异界的风啸与妖魔话声,但那是因为附于晄身上的共工之力。
「…………有什么东西来了。一种既鲜红且巨大,又非常炙热的东西……」
「是妖魔吗?还是某种自然景象,例如燃烧的石头从天而降?」
「好像是种生物……我不知道。」
莉由惨白着俏脸。
舜走至莉由身旁,蹲下后抱住她的肩头。
「没事的,他们三人都跟在小晄身边,这里也有我陪着你。」
「好奇怪,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所谓的第六感就是指这种情形吗?」
莉由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握住汤勺的手指颤抖不已。
(有什么东西凭附在她身上——抑或者,是她得到了某种力量吗?)
舜轻抚莉由的后背,同时感受到莉由的体内潜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气息。
几乎等同于两座小山的巨石,将黄褐色的浊流分成了三道洪流。黄河南岸,耸立于陕邑东北方的崤山山顶。距离入夜还有段时间,但太阳已经没入山的棱线后方,使得对岸中条山茂盛的森林染上深红的色彩。
「北侧的巨岩称作神石,前方南侧的岩石我们则称作鬼石。所谓三门峡,即是指因这两颗巨石而形成的人门、神门、鬼门三个峡谷。」
枫牙指向屹立于黄河中的巨石。
「这里发牛丫什么事吗?在我看来跟平常的黄河没有两样啊——」
晄骑坐在变化为马的炜白背上,晄望眼下滔滔滚动的黄河。
汪李以小蛇姿态缠于晄左臂上,凤则是变作雏鸟坐在晄的头顶。左手边枫牙乘着白马,再更过去是骑着黑褐色马匹的累焰。
今晨拂晓,王都利条派人传送的书简送抵亳邑枫牙的手上,书简中报告三门峡出现异状一事。三门峡涵盖在陕邑的领地里,但利条寄信的对象为枫牙,而非是陕邑领主的晄。因为教导枫牙的亲信累焰占术,并且发现他预知才能的人,正是利条。
「传说很久以前,开创夏朝的禹王为了平定洪水,曾用炎招戈劈开高山,利用神石与鬼石将黄河分为三流。」
枫牙看向垂挂于晄腰际的炎招戈。
「我都不知道——炎招戈居然连山都能劈开。」
晄握住炎招戈的握柄。神圣之戈依旧带有些微热度。
「人人都说,北边的水流能使船只通过,因此称为人门;但中央的水流无法预测船只能否平安通过,所以称为神门;南边的水流则是太过危险,船只无法通行,因此称作鬼门。至今,我也一直以为这就是三门峡名称的由来。」
「事实上不是吗?」
「根据英招赋予我的知识,三门峡是连结异界与这座人世的门扉。」
炜白如此表示。英招即是掌管天园平圃的女神。炜白为英招所创,在他向晄宣誓忠诚之际,英招赐予了他这个世上所有的智慧与知识。
「利条大人送来的竹简上如此写道——神门通往天界,人门通往泰山府,鬼门则通往度朔山。这件事仅在历任大史令间流传,连大王也不知道。」
「度朔山?」
晄知道泰山府是聚集亡者魂魄的地方,但度朔山他还是第一次耳闻。
「根据口传,那是座位于东方尽头海面上的山,也是屈指可数的异界之一。」
至今一直如同影子般静默不语的累焰开口。
「听说度朔山山顶上有棵大桃树,它的树枝长达三千里,妖魔鬼怪能够在枝叶之间来去自如。名为神荼、郁垒的两位神明,利用芦苇绳捕捉危害世人的妖魔,再喂予老虎吃食,黄帝则是施下了咒术防止邪气入侵。」
「禹王时代,水神共工为了从异界唤出跟随自己的妖魔,遂打开了连结异界与人界的道路。禹王之所以劈山造三门峡,不仅是为了治理洪水,也是为了封印那条道路。」
炜白接着补充,晄浑身打了个冷颤。
「难不成黄河的异变,就是指那条道路又打开了——?」
「人门若开,亡者的魂魄就会返回人世;鬼门若开,居住于度朔山的邪鬼妖魔则会大群涌入。」
「太可怕了——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国家会灭亡的。」
「数日前起黄河的声音就出现了变化。也许事态早就已经恶化了。」
炜白又道。无论怎么快马加鞭,从王都至亳邑也要耗时半个月才能抵达。从利条占卜到黄河的异变,再送出竹简,期间情况或许已更加严重了。
「我的眷属说,神门与鬼门都已变得松散,天界的神气和度朔山的邪气已经渗至人世了。」
小蛇汪李伸长颈子,凝视黄河的水流。好几条跳出黄褐色水面的白银色小蛇,正是汪李的眷属,小化蛇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晄喃喃呓语。像在回应晄的不安般,炎招戈猛然振动了一下。
「累焰,你占卜看看吧。」
枫牙看向深深信赖的占术师。
「遵命。」
累焰跃下马匹,解开绑于马鞍上的布包,从中取出龟甲与凿子等卜卦道具。晄等人也下马,在旁注视开始进行占卜的累焰。
「阳甲王十六祀,于八月癸亥之日累焰卜卦。问日,三门峡之异变为何?另其来龙去脉又为何——」
累焰凝视着战裂的龟甲好一阵子后,随即错愕地瞪大双眼。
「有人对鬼石下了诅咒。因此鬼石的力量日渐衰减,不久之后鬼门将会开启——此外,从咒术的气息来看,下咒的人恐怕是——章玄。」
「章玄——?」
晄一行人倒抽口气。
「是为了谋取晄的性命,让共工复活吗——」
枫牙咬紧下唇。
「我自己拥有河伯的守护,汪李、炜白和凤也都会保护我,可是……」
一旦鬼门开启,妖魔将会充斥人间。战争若是开打,牺牲的会是陕邑的子民。
「必须尽早破解诅咒才行。累焰,你办得到吗?」
「臣不晓得自己的能力能否与章玄的咒术抗衡——但是,也只能尽力一试了。」
枫牙询问后,累焰神色僵硬地颔首。
「臣会接连十天举办祭祀,向司掌黄河的神明河伯祈求。」
「章玄对三门峡的鬼石下了诅咒?」
晄急忙返回亳邑转达目前的危机,舜听了后脸色苍白。
「嗯。累焰为了解除诅咒,已开始准备举行祭天大典。」
「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我来帮忙制作咒具吧。虽然不晓得章玄究竟施下了什么法术,但如果是维持住鬼石的法力不再让它衰退,这点我可能还办得到。」
舜站起身,忽然转头看向莉由.「你们回来真是太好了~」她正将盛了满满一碗粥的大碗递给炜白。
「这件事还是别告诉莉姊比较好吧,免得她又会担心。」
察觉到舜的视线,晄提议。
「是啊……」
舜随声附和,心里却惦记着其他事情。
(莉由感受到的,难道是来自于鬼门另一边的事物的气息?)
如果她不是基于预知或是千里眼这种占术才能,而是直接感受到异界气息的话,这已经远远超过人类力量的范畴了。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尽管舜十分忧心,但对于莉由感受到的事物真面目,他更感到恐惧。
(居住于度朔山上的红色事物,该不会是……)
「他就是亳邑的累焰吗——」
「你认识累焰吗?」
也真询问后,晄讶异地双眼微睁。
自从得知章玄对三门峡施加诅咒之后,已又过了三天。晄骑着炜白立于崤山山顶,身后跟着同样骑马的也真。也真表示为了防御,希望能了解陕邑周边的地形,因此跟在晄的身后,与他一同巡视领地。
也真的视线紧盯着立于乘有供品的簋前方,咏唱咒文的累焰。累焰这三日来都以静心斋戒为由待在北堂的一个房间里,今日开始举办祭祀。
「来到殷之后,我有段时间都在各处邑城间徘徊流浪,不论到哪里,都能耳闻亳邑枫牙与其亲信的事迹。听说英明王爷的心腹,是位占术才能更胜贞人的人——王爷应该也来了吧?」
「不好意思喔,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介绍你们认识。」
枫牙不能放下政务不管,因此在累焰开始斋戒的那一天,就已先行返回亳邑了。
「放在鬼石上的东西似乎是咒具呢,不过图案真是别出心裁呐。是累焰的东西吗?」
「啊~那是我大哥舜做的咒具。」
屹立于浊流中的鬼石上头,放着铜铃大眼龇牙裂嘴的人面钺。打造新的咒具需要一段时间,因此舜先让晄带走家中原有的钺:「总之先拿这个钺放在鬼石上吧。」
「你们是怎么把钺运至鬼石上头的?」
「真的很了不起吧~」
其实是趁着夜晚之际,由汪李飞至鬼石上方放置,但这时晄只能傻笑带过。
「不过,水流真是惊人呢。陕邑完全是一处天然的屏障。北方有黄河浊流,南方有终南山。只要西边的军事防备完善,很难被敌人攻下吧——」
也真饶富兴味地观察周遭的地形。
「可是,能够耕种的土地太少了。」
「你们要求太多了。在我看来,光是能够拥有可以定居的土地,就很让我们羡慕了。」
「游牧民族是随着季节更迭,一边在草原上移动一边生活吗?为什么不固定在一个地方生活呢?」
听见晄单纯的疑惑,也真有些不可置信。
「你不知道北方的情况为何吗?」
「我想应该很冷吧……」
晄偏过脑袋,也真无奈地垂下肩膀。
「不仅寒冷,也几乎不降雨。天候根本不适合种植小米和玉米。所以北方民族才会饲养山羊,靠着挤羊乳或是吃羊肉过活。倘若一直固定待在同个地方,山羊会将原地的牧草都吃个精光吧。」
也真又说,北方土地上就连能够供给山羊吃食的牧草也生长得十分稀少。
「我们总是要担心有妖魔或野兽前来攻击羊群,同时要在又乾又冷的暴风当中不断迁徙——这就是北方人民的生活。」
「我都不知道呢……」
晄注视着也真浅色的瞳孔,在他极为冰冷的表情中,感受不到一丝对于故土的眷恋。
「我就是因为讨厌那种生活,才会成为佣兵,但如果当个身分低下的佣兵,根本就吃不到小米或玉米,所以我才又往南走。」
「所以鬼方和北方的民族才会想要夺取殷朝的领土啊。既然如此,用不着挑起战争,和和气气地搬过来住不就好了吗……」
自孩提时代起,晄就对战争一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没办法感情和睦地一起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呢?
「你真的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孩子呢。北方人民一开始也希望能够和平搬来此地,但殷朝却动用武力赶走我们。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真嗤笑。
「北方民族并不如你们想像得那般好战。各部族之间,几乎不会引发战争,全都由族长出面商量解决。然而,殷朝又是如何呢?你们不仅不接受异民族,甚至氏族间的纠纷也从未停过。在殷朝人眼里,北方民族是蛮族,但在北方人看来,殷朝的人比我们还要野蛮。」
「是吗……?」
「也许是定居之后耕种田地这种生活方式,使你们不得不守住领地;也或许是先祖传承下来的血液,驱使你们挑起战火。但是中原人太不尊重人类的生命了。活祭品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北方人民不以牺牲人命来向种明祈祷吗?」
「我们才不仰赖神明。指望那种东西的话,一族早就灭亡了。」
也真毫不畏惧地表态。
「在北方大地上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力量而已。所以我们彻底实行实力主义。族长并非世袭,而是自能力出众的人才当中挑选,即便是异族之人,只要有实力,我们都会给予礼遇。才不会像殷朝一样,执着于血脉上,互相争夺王位或是氏族当家的位子。」
「真叫人意外……看来我至今都对北方民族有所误解呢。」
在靠着耕种田地过活的他们眼中,能够自在操纵马匹,坐在马上射箭的骑马民族是种可畏的存在。但是,对方是为了在严苛的环境中生活下去,才会训练出那种优越的机动性能,绝不是为了要攻打他国。
「也真说得没错,也许真正好战的其实是殷朝。就连现在,大王似乎正打算出兵远征南方……」
「喔?原来殷王要攻打九夷这个传闻是真的啊?明明住在物产丰饶的土地上,还想得到他国的领地,真是贪得无厌呐。」
也真挖苦着说道。
「就是说啊。居然在这种国家面临存亡危机的时候——」
晄内心千头万绪,注视着累焰向河伯祈祷的背影。
「国家的存亡危机?是指什么事情?」
「啊~我只是夸大形容罢了,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见到也真一脸诧异地问来,晄忙不迭摇头。表面上他们向陕邑人民发表的说词,是累焰占卜到最近会发生大规模的洪水,因此要在三门峡举办祭祀。他们不想告诉众人鬼石遭到诅咒一事,以免领民更加不安。
「那么,我们去西边的国境看看吧。你可以教我怎么部署步兵部队吗?」
晄语毕后,驱策炜白往西方奔驰。脚下虽是狭窄的山中小径,但用不着操纵缰绳,炜白自能敏捷地在树丛中来回穿梭。另一方面,也真骑的虽是几乎没受过训练的繁殖用公马,但他技巧精湛地操控缰绳,始终紧紧跟在炜白身后。
「明明出生自贫穷的游牧民族,讲话的口气还真大啊——说明白点,是太狂妄自大了。居然不把神明放在眼里?太小看崑仑山了吧。」
雏鸟姿态的凤从晄的胸口探出头来,低声咕哝。
「但实际上,神明也确实极少出面助人类一臂之力吧?」
持续伪装成臂环的汪李笑道。
「神是为了顾全大局,祂们并不关心人类的利弊得失。倘若祂得实现所有人类的愿望,这个世界只会陷入一片混乱。但是,只有这回务必得寻求河伯的协助了。」
炜白的嗓音有些低沉。
「是啊—要是度朔山的妖魔鬼怪一口气冲了出来,就连我们也应付不了呐。」
三头妖魔以神为中心,兀自悄声高谈阔论起来。
(北方民族不以人类为活供品,而且是透过沟通解决纷争……吗?)
晄反覆思索政治应有的模样。
(现令人民明明正苦于无法填饱肚子,大王却遗课徵租税上场打仗,这样的执政方式真的是对的吗……)
大王究竟想得到什么?今后殷又会发展成怎样的国家?晄满怀沉重的心情催促炜白前进。
累焰开始祭祀后的第十天傍晚,舜与莉由抵达陕邑城。
「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听闻两人的到来,晄慌忙前往内城大门迎接。
「我已经完成咒具了,所以赶紧拿过来。」
舜指向覆着布套的马车。
「因为小晄这阵子完全没有回家,我太想见你,就一起跟来了。而且我也担心炜白的饮食问题,所以我们也带来了魔法鼎喔。」
神兽炜白可以数年不吃不喝,但仍是会感到饥饿,莉由对此也相当不忍心。
「对不起。因为我总不能把祭祀的工作都交给累焰,自己一个人回家……今天累焰就会结束祭祀,本来我还在想明天就会回去了。」
「祭祀的情况如何?」
「我不清楚,要是打扰到他,使他心生杂念就不好了,所以我没和累焰说到半句话。」
累焰祈求的时间为日出至日落,晚上则回到陕邑城就寝,三餐由晄送至三门峡,但这十天来他下令不见晄以外的任何人,和晄也几乎没说上话。
「祭祀的工作真是辛苦呢。不过再加上大哥的咒具,这下子一定可以防止洪水的!」
莉由并不晓得累焰举行的祭祀是为了破解章玄的诅咒,语气显得轻快开朗。
「我在想等一下去接累焰回来。休息一会儿之后,你们要一起去吗?」
「是啊,我也顺便确认一下咒具的效力——」
这时一道马蹄声传来,枫牙的身影出现于内城前的大道上。
「你们也来了吗?」
枫牙跃下马匹后,双颊微红地朝莉由笑道:「好久不见,一切都还好吧?」
然而莉由一如往常,「谢谢你的关心。」仅是瞟了枫牙一眼,面无表情。
「已经是第十天了,我前来接累焰回去。你们今晚也会住在陕邑吧?机会难得——」
不知枫牙是想表示希望能吃到莉由亲手做的饭菜,还是想和他们一家人好好叙旧,但莉由趁他还没说完前便断然宣告:
「晚饭的食材我只有准备我们家人的份喔。」
「呃,那个……我什么都还没说……」
枫牙沮丧地低下头来。
平日枫牙总是果敢刚强,不仅身为执政者的领导能力人人称颂,一旦拿起剑,亦是全国屈指可数的高手。但是一到莉由的面前他就像变了个人似地,显得怯懦胆小,让晄心中大感不可思议。更何况枫牙还是亳邑的领主,亦是大王的王弟。尽管知道莉由讨厌男人,但受到这般无礼的待遇,一般人都会生气吧?
「今天的晚饭,是莉由的拿手菜川姜炖猪肉喔。可惜只准备三人份,真是不好意思呢。」
舜不仅未训斥妹妹的无礼,反而在旁掮风点火,枫牙的太阳穴立时冒起青筋。
「那…那个,舜哥是特意拿咒具过来的,趁着天黑之前,我们快去接累焰吧。莉姊,就麻烦你准备晚饭了。」
趁着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前,得想办法结束对话才行!晄慌忙开口提议。
「真是非常抱歉。臣勉强阻止了鬼石的力量继续流失,但是依臣的能力,实在无法破解诅咒。」
累焰想必消耗了大量的咒力,说话时满脸尽显憔悴。
「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
枫牙神色凝重地注视着鬼石。
「一个月之后,必须要再举办祭祀。」
保护鬼石的并不是河伯本身,仅是累焰利用咒具让河伯的力量注进鬼石当中。但累焰注入的河伯之力却不断遭到章玄的诅咒抹除,正在一点一滴减少。
「请试着将这个咒具置于鬼石上吧。」
舜掀开一路乘坐的马车上的布套。
「你竟然能在十天内做出这样的东西……」
枫牙与累焰都瞠大了双眼。置于马车上的,是一只青铜老虎与两尊雕像。雕工精密的青铜像沐浴在夕阳余晖底下,绽放出金黄色的光芒。
「我雕出了镇守度朔山的神只神荼和郁垒,以及吃食邪恶鬼怪的老虎。」
雕像的表情神圣庄严,而老虎的双眼张得老大,龇牙裂嘴,是舜特别擅长的脸部图案。无论表情为何,老虎的皮毛乃至于雕像身上衣裳的皱摺等细节,所有雕工皆十分精致细巧,可以想见舜耗费了多少时间与心力。
「做这个一定很辛苦吧。」
晄说完后,「这都是为了最宝贝的小晄呀。」舜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么,我赶紧搬过去吧。」
缠在晄手臂上的汪李轻轻松开蛇身,变作人形,接着背部生出化蛇的羽翼,抱起青铜像后,飞向屹立于浊流中的巨岩。
「咒具的力量能够抑制住章玄的诅咒。这样一来,即便不向上天祈求,也不必担心鬼门会开启了。」
累焰充满惊愕的视线落在放有两尊神像与老虎的鬼石上。晄虽然看不见,但累焰应该是见到诅咒的力量变弱了吧。
「真是了不起。不过,使用的青铜数量可不少,应该很花钱吧?」
雏鸟模样的凤自晄怀里探出头来。
「不要紧,我已经向亳邑城申请原料费用了。」
舜瞟向枫牙后悄声说道。
「欢迎回来!晚饭已经煮好了哦——」
听见大门敞开的声响,正将肉装进盘子里的莉由还以为铁定是晄一行人回来了,转过头后,却发现眼前是先前救了自己一命的异国男子。
「也真——?」
在对方那双如同野兽,强悍与狡黠兼备的眼神注视下,莉由有些不寒而栗。
「你是莉由——对吧?你也来陕邑了吗?」
也真毫不顾忌地走入屋内。
「有什么事?小晄他去三门峡了喔。」
莉由放下盘子往后退。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也真没有停下脚步,将莉由逼至墙边。
「你干嘛靠过来啊?坐在那边等就好了吧!」
「我想待在你的身边等。」
也真眯起双眼嘻嘻笑道。
「你没听说过五尺的规定吗?」
「什么规定?也罢,不管是什么规定,都跟我没有关系。」
也真如野狼般的眼瞳里亮起狰狞的光芒,莉由压下恐惧反瞪回去。
「眼神不错。我喜欢强势的女人。」
也真伸出关节分明的手掌勾起莉由的下颚。莉由顿时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啪!
莉由下意识地扬起手心朝也真的脸颊掴去一巴掌。
「对…对不起,我竟然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莉由又慌忙按下自己的手。
「看来你有在注意我嘛。」
也真的嘴角向上扬起。
他冷不防捉住莉由的手腕,将她压制于墙上。动作之快,让莉由毫无逃走的时间,也没有甩开他双手的机会。
「住手——!请你放开我!」
莉由激烈挣扎,也真却不动如山。
「别吵,会有人来的吧。」
也真在她耳边低语。一股热气吹来,莉由紧紧闭上双眼撇开俏脸。
就在这时——
「莉由!」
枫牙忽然冲进屋内。也真回过头来,但没有放开捉住莉由的手。
「你是谁?」
「我是亳邑的领主,子枫牙。快放开莉由!」
枫牙迅速握住剑柄。
也真勾起嘴角,低喃道:「真是不知风趣的王爷呐。」尔后不情不愿地放开莉由。莉由立即钻出也真身下,逃至门口附近。当然,与枫牙间的距离还是空了五尺以上。
「你没事吧?」
枫牙紧盯着也真,询问身后的莉由。
「没事,谢谢你救了我。」
莉由揉着泛红的手腕回答。
「看你似乎是个罪犯,但明知莉由是晄的姊姊,还对她伸出狼爪吗?」
枫牙恫吓似地低声质问,右手依然紧握剑柄。
「那又怎样?你想处置我吗?」
也真哼声嗤笑。也许他是轻视枫牙,认为局外人的他没有权利处分自己,也或许是因为他有自信能躲过枫牙的攻击。
「我有话要对领主说,才会过来这里,正巧莉由也在。我和她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初次见面时我就喜欢她,本来就在想要找一天向她求爱示意。」
「你这家伙——」
一抹红晕窜过枫牙的脸颊。也真无礼的态度令他相当不快,但见到对方如此直接地表明喜欢莉由,更是让他没来由地火大。
「你没必要发这么大脾气吧。还是,莉由是你的女人?」
枫牙语塞,反倒是莉由断然否定:「才不是!」
「那么,我就用不着客气了吧。」
也真朝莉由投去露骨无比的炽热视线。
「你别再胡说八道了!莉由她讨厌男人,甚至到了不让兄弟与孩子以外的男人接近她的地步——」
枫牙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怒意,松开握住剑柄的手。
「讨厌男人——」
也真的双眼瞬间圆睁,但又马上轻声笑道:「所以才要离五尺远吗?」
这时晄和舜出现在门口。
「咦,也真?哎呀,枫牙你也在这里啊?我们一直在找你呢。」
察觉到大姊与两名男子之间弥漫着诡谲的气氛,晄讶异地偏过脑袋:
「大家怎么啦?」
「小晄!你一定要好~好警告也真,叫他不准接近我五尺之内哦!」
莉由气愤不平地说道。
「所以也真的脸颊,是枫牙打的?」
隐约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后,晄看向也真留有指痕的脸颊。
「啊,那是我一不留神……」
莉由满脸通红地压下自己的手。
「咦~!也真不可能躲不过莉姊的攻击吧。」
「嗯,偶尔也会有这种意外发生啦。」
也真笑得不怀好意,抚向被打的脸颊。
(他绝对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被打的。可恶——!)
从未有过莉由主动触碰自己经验的枫牙咬牙切齿。
舜了然于胸地露出牲畜无害的笑容,语气充满戏谵地问:
「对了,王爷,你怎么会过来这里?我们应该告诉过你,累焰大人与王爷你的晚膳会准备好放在东堂吧?」
「呃,我是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气息……」
其实枫牙是心想至少嗅一下炖肉的香气,才会偷偷跑来,但这种事他压根说不出口,于是开始眼神游移。
「也真呢?你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晄问向也真。这座北堂晄设为私人院落,为了让汪李和炜白能够自由行动,平时禁止领民进出。
「方才王都的使者来过了,但他放下竹简后就又马上离开。听说大王向各邑城的领主和各氏族代表颁布了一道敕令,表示要召开紧急会议,要求众人立即带着五百贝币、一千石小米和一百匹丝绸前往王都。」
也真回答后,晄等人全都大受冲击地哑然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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