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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罪人之城
2017-06-23 11:41:36

		

夏日的明亮朝阳自南边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土床上铺有竹席的简陋房间里,尽管日光洒落在脸上,晄仍睡得无比安详。他身上的棉被掀开,枕头滚到了脚边,不难想像他昨晚的吓人睡相。
晄清醒时,是位浓眉大眼的无敌美少年,让人过目难忘,但睡着时的他,却稚气得看来不像是已有十五岁的少年。
这时一位拥有银白发丝与金黄色眼瞳的青年,与一名身穿黄色外袍系着红色腰带,又以红色布条绑起头发的少年,正一同注视着晄的睡脸。在离他们稍远的衣柜前方,站有一名有着漆黑蓬松卷发与小麦色肌肤的结实男子,他正在准备晄醒来后身上要穿的衣物。
「差不多该叫他起床了吧~?」
黄衣少年开口。他身上散发着极为明亮活泼的气息,因为他是本性属阳的神兽,亦即是守护崑仑白昼和平的凤皇。他奉黄帝之命来至凡间,已发誓会一直陪伴在晄身边。
「小晄,快起床!已经早上了哦!」
银白长发青年摇动晄。具有彷若种明美貌的青年,正是水妖化蛇族之王。漫长的岁月他一直沉睡于异界,直到去年秋天蒙受诅咒,因此被迫醒来。当他痛苦不已时,是晄拯救了他。于是水妖之王决定宣誓跟随晄,晄还为他取名作汪李。
「拜托啦,再让我睡一下下……」
晄紧闭双眼翻了个身。
「快起床~!我们差不多该出发罗。」
凤用大拇指与食指强行掰开晄的眼皮。
「出……发……?」
约略隔了两秒之后——
「现在什么时辰!这里是哪里!」
晄霍然起身,「哇!危险!」凤连忙后退。
「这里是毫邑,现在是大食。」
肌肤黝黑的精壮青年边递出麻布衣边回答。他的名字为炜白,真面目是守护天园——平圃的神兽·駮。刚出生不久的炜白因为太古的天界大战,从天际的裂缝掉落至人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孤独一人在深山里生活,直到去年冬天遭受诅咒,为了杀晄沿着黄河而下。期间,炜白遗歼灭了黄河沿岸的三座邑城。晄解除了炜白的诅咒后,炜白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行,决定与晄一同活下去。
「亳邑,大食……不好了!」
晄自炜白手中拽过衣服,「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呢~!」赶紧梳洗着装。大食指的是吃早膳的时辰。按照预定计划,晄本该在天亮前起床,这时候已经出发前往陕邑了。这时——
「小晄,你起床了吗?」
窗户喀哒喀哒打开,一名拥有凤眼,鼻梁纤细的俏丽美女探进头来。她正是晄的姊姊,莉由。她一见到人形的汪李与炜白,柳眉立即向上竖起。赶在莉由出声之前,汪李就已火速变作小蛇,炜白则是变为小马。
「早饭已经做好了哦。」
莉由的表情变回原来亲切可人的模样。莉由非常讨厌男性,除了大哥以外,成年男性皆不准接近她五尺以内;汪李与炜白则是答应过,尽量不在莉由面前变作人形。
「啊,小凤你可以继续保持人形哦。」
凤不由得也跟着变作原本的样貌,雏鸟,但莉由对他绽开笑靥。在莉由心目中,与晄同年或是比他还小的少年,都不算是男性,而是小孩子。
(明明实际上的岁数跟我们差不了多少——)
汪李与炜白在内心咕哝,不过当然传不进莉由耳里。凤变作人形时,外表看来为十六、七岁,真面目也是一只雏鸟,但凤只是停止了成长,从女娲治世的时代赳就一直存活至今。
「哎呀呀,小晄,你睡过头了吗?老是在亳邑与陕邑两地之间往返,身体会累垮吧?」
望着晄急急忙忙跑进主厅,大口扒着稀饭时,舜一脸担心地道。身形修长,五官与莉由十分酷似的这名青年,是莉由与晄的大哥。父母双亡后,在这个家中他一直兄兼父职。
「没事的。那么我出门罗,我想明天才会回来。」
晄放下碗后又哒哒哒冲出屋外。小蛇汪李缠绕在他左手臂上,佯装是臂环。凤则是维持雏鸟的模样跳至晄的头顶。在门口,炜白已变作寻常可见的褐色马匹,装上马鞍等晄出来。
「慢走,一路小心呀!」
在莉由的目送之下,晄跃上炜白的后背奔往陕邑。
毒辣的盛夏太阳下,晄驱策着白往西奔驰在黄河沿岸的马车道上。
炜白跑得极快,普通马匹要跑上整整一天才能到达陕邑,但他花不到一刻钟就能抵达。当然,以那种速度疾奔的话会将晄甩下马,另外在有他人在的时候,也只能佯装是寻常马匹奔跑,因此实际上无法一刻钟就抵达,但也不至于耗费太多时间。
随着愈来愈接近陕邑,黄河的河宽变窄,黄褐色的水流也变得湍急,可以见到对岸在大太阳下微微扭曲变形的城镇剪轮廓。
绕过陕邑城的北侧,走进西边城墙后,男人们粗犷的吆喝声传入晄的耳中。
「糟了~大家已经开始工作了。」
在堆积了厚重黄土的台地上,外侧排有以棍棒支撑的细长模板。周围有数十名男子正忙碌地东奔西跑。所有人都穿着洗至褪色的粗糙布衣,用草绳绑起几乎未经梳整的蓬松乱发。
男子们往模板里倒入黄土,再以粗木自上方压实土壤。他们正以一种名为版筑的堆土方式建造城郭。
在男人们发觉到之前,原先为雏鸟紧攀在晄头上的凤跃至炜白背上,变幻作为人形。他们并不晓得服从于晄的妖魔之存在,只以为炜白是真正的马,也一直以为凤是普通的人类。至于汪李,他们则深信是拥有诅咒的臂环。
「早啊,晄少爷!凤也辛苦啦。」
一如以往,发现到共骑前来的两名少年后,男人们停下压土的作业,绽开笑容。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晄拉起缰绳停下炜白,两人一同跳下马鞍。
「凤姑且不论,我们也常常在说,领主大人用不着做这些粗活啊。」
见到晄两人加入他们,拿起木棒,男人们笑着说道。
今年春天,晄成了这座陕邑的领主。
陕邑是炜白不受控制下消灭的邑城之一。尔后,陕邑变作废墟,散发出阴气的妖怪栖息于此,接着又险些发生洪水肆虐的灾难。晄与汪李、炜白及凤,一同平息了那场浩劫,因此大王为了给予奖赏,不介怀晄庶民的身分,仍是册封晄为陕邑的领主。但是,根本没有人民愿意迁移至曾经发生过惨剧的陕邑,于是陕邑便成了流放罪犯的地点。换言之,这些男人全都是正在服劳役的犯人。
「因为我也只能帮到这点忙嘛。」
晄举起棍棒压实黄土。表面上佯装是臂环的汪李也在暗中助晄一臂之力,因此晄可以轻轻松松拿起沉甸甸的压土棒。
「太好了。没到到晄少爷人不可貌相,是个大力士呢。那我们就不客气,麻烦你帮忙啦。」
原为盗贼的粗犷汉子们与十五岁少年领主和乐融融地一同工作。
本来,这些男子将被处以剕刑,或是成为祭祀的祭品惨遭活埋,但在晄的恳求之下,最后他们仅要服劳役刑即可。男人们对此相当感激,又看见晄在这种炎热的天气底下,愿意与他们一同做这种粗活,心中也备感亲切。
不久之后,太阳高挂至半空中,堆叠的黄土终于来到膝盖的高度。汗水上黏着不少黄砂,男人们热得气喘吁吁。
「要是炜白大哥可以帮忙,这点小事马上就能解决了吧……」
凤恨恨地看向变作马匹姿态,一副惬意悠闲的炜白。因为炜白力大无穷。
「马没办法拿压土棒吧!」
听见凤的咕哝,男人们哈哈大笑。
(这并不是开玩笑,如果能请汪李和炜白帮忙的话……要不要坦白告诉他们,其实汪李与炜白是妖魔呢……)
晄看向静静停在左臂上,假装自己是臂环的汪李。
囚犯的工作,不仅要建造城郭,还必须挖掘壕沟。城郭与壕沟不仅可以替陕邑,亦能替殷挡下外敌,因此必须尽早建好。然而这两样工作都是极耗体力的劳动,服劳役刑的犯人又仅有五十名左右。倘若能借助汪李与炜白的力量,不晓得会有多轻松。
「不过,真的好热喔~让人头晕眼花。」
晄用手背拭去额上的汗水,仰头看向湛蓝的天空。下一秒,他的眼前还真的化作一片黑暗。
「小晄——!」
凤连忙冲上前来,左臂的汪李赶紧拉住倒下的晄。
「嘿咻!」
一双健壮的手臂比凤更快一步抱住晄。晄轻轻眨眼甩去晕眩后,只见一名蓄有胡子的男人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焉——」
「你没事吧?稍微躺下来休息比较好吧。」
焉轻轻抱起晄,将他运至树荫底下。
「是中暑了吗~?而且也都还没喝水。」
凤拿起放在工地角落的水瓶,前去汲水。
「首领,晄少爷他没事吧……?」
男人们成群结队,一脸担心地跟在焉身后。
「别叫我首领,要叫焉大哥!」
他板起脸大喝一声,让晄躺在草地上后,自己也跟着坐在一旁。
「我只是有点头晕而已,已经没事了。」
晄正想起身,焉却伸出大掌将他的脑袋压下。
「反正也快吃午饭了,你就先休息一下吧。」
他扬起下巴指向放在树干旁的便当盒,吩咐原为手下的男人们:
「你们也休息吧。午饭就放在那里,先吃吧。」
焉曾是袭击了晄位于亳邑的领地野午村的盗贼首领。先前晄潜入盗贼的根据地时,从老虎虎口下救了一名女童,又为了治愈盗贼之间蔓延开来的传染疾病而四处奔走,因此焉开始对晄敞开心胸,如今则是以代理执政者的身分,负责在陕邑管理这些罪犯。
「既然都来陕邑了,应该先到居城一趟啊。」
「因为我到达这里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工作了,我又没办法每天过来,才希望自己可以尽量帮上大家的忙……」
「压土这种事,根本不是领主该做的工作吧。还有,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你该不会是昨晚半夜就自亳邑出发了吧?」
「呃~因为我是骑炜白赶来的,不会花到太多时间啦。」
晄笑着含糊带过。当上领主后,晄现今仍是每天自位于亳邑的屋子往返陕邑。毕竟他在亳邑还有一块小领地,炜白也因为渗透至整个身体的诅咒,只吃得下家中魔法鼎煮出的食物。
「就算炜白是匹骏马,但如此频繁地来往于陕邑与亳邑,你的身体也会撑不住的。」
不晓得炜白为神兽的焉,是真的打从心底担心自己。晄感到良心有些隐隐作痛。
「你今晚会住在陕邑吧?」
「嗯。我想在现场多帮点忙,也想看看马儿和牛。」
陕邑的苦役内容,除了兴建城郭与壕沟,也需饲养战马及食用牛只献予王都。
「好!既然决定好了——大伙儿!吃完饭后我们去钓鱼吧!」
焉不慌不忙起身大声号令,「噢~!」原为手下的男人们高举单手回应。
「等…等一下,钓鱼?那城郭呢?」
「下午天气会更热。要是连他们都不支倒地,那可就麻烦了。反正我们也得准备晚饭的材料,等到日头西斜之后再工作吧。」
焉豪爽笑道。
「拜托,别对我泼水啦!我都说了我很怕水嘛!」
「晄哥哥,你居然怕水吗?年纪都这么大了,好奇怪唷!」
「大家尽管泼,治好小晄的惧水症吧!」
「哇啊~!凤!你在说什么啊——呜哇!噗!」
当天下午,晄一行人带着孩童,一同前往耸立于陕邑南方的终南山山麓。在一处可以眺望整座陕邑的高地上,有条小河潺潺流过,未掺有黄土的清澈河水里,有鲤鱼与鲫鱼等多种河鱼自然悠游。
男人们放松疲惫的身心,悠哉地享受钓鱼的乐趣;孩子们则是马上玩起泼水大战,并且强行将晄拉进小河里。
「我认输了~」
晄从头到脚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走出小河。
「没想到你居然怕水呢。所以当上了领主却没搬到陕邑来,是基于这个原因罗?」
在树荫底下钓鱼的焉大笑调侃他。因为陕邑是座洪水频传的邑城,这点广为人知。
「并不是啦——」
晄露出苦笑,坐在焉身旁。晄生来就怕水,即便是这种浅底的小河,他也不敢走进去冲凉。不过,没有搬来陕邑跟这件事无关。
「这种方式就叫作下猛药,很有效吧?」
凤嘿嘿贼笑走上岸来,接着像小鸟一样抖动全身甩去水滴。
「什么下猛药啊,分明就是想看我好戏!」
晄噘起嘴唇,嘟哝抱怨。
「晄哥哥、凤哥哥,再一起玩嘛~」
孩子们似乎玩得还不够尽兴,但晄连忙摆手:「我投降了。」
居于陕邑的所有孩童,几乎都是焉当盗贼时捡回收养的孤儿。当初见到他们时,瘦得只剩皮包骨,总觉得身上带有某种阴霾,但现在两颊红润,也露出了孩童应有的开朗笑容。
「希望总有一天,那些孩子们都能自食其力——」
焉望着无忧无虑玩水嬉戏的孩童们,有些哀伤地低喃。
陕邑曾经全城的人民死绝,如今变作囚犯的流放地点,既无商家也没有打铁锈,现今还未恢复一个邑城应有的机能。此外,陕邑夹在山河之间,能够作为田地的土地不多。倘若仅是种植小米和玉米,可以想见将来铁定撑不下去。
「是啊。我也在想等孩子们长大之后,必须确保他们能找到工作才行……诸如酿酒、制作陶器或是青铜器、编织——对了,让陕邑成为马匹的产地如何?焉可以教导孩子们如何养马吧?」
焉在沦为盗贼之前曾经当过养马师,接受的劳役刑当中有一项是培育战马,也是由焉一手包办。
「马的产地吗……真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我更想要优良的种马了。」
在陕邑饲养的马匹都是王都的官史随意挑选后带来的,尽管称不上是劣马,但焉仍是有些不满。
「怎么样?能请炜白帮这个忙吗?它可是匹足以献给大王的骏马呢。」
焉看向待在身后的树荫里,乖巧等候的炜白。
(继承了神兽之血的马,搞不好不错喔——)
晄转头看向炜白。凤与汪李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不约而同盯着炜白瞧。炜白后退好几步忙不迭摇头。
「看来是不行。炜白好像不认为自己是马呢~」
「事实上我的确不是马!」彷佛可以听见炜白的反驳,总之晄先行婉拒。
「一旦小米收割,手头也会比较宽裕,届时再买种马吧。在那之前请你先等等了。」
晄一脸歉疚地说。如今他光是让领民吃饱就已耗尽全力,其实连衣物和民生用品也相当匮乏,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买马。
「我要是具有执政才华的话,就可以让焉,还有这里的大家过上好日子了……」
「你在说什么啊。」
焉放下钓鱼竿,轻轻松松抱起晄,让他坐在自己的肩头上。
透过杂木林的缝隙,可以见到延展在陕邑南端的小米和玉米田。在沉重低垂的小米穗之间,长者与女人们正开心地闲话家常,同时勤奋除草。他们全都是以往因洪水而失去家人与家园的人们,尔后以盗贼为生的焉收留了他们,现在则跟遭到流放之刑的焉一同居住于陕邑。
「跟当初每天烦恼食物的下落,不得不当盗贼四处逃亡的日子比起来,现在这里简直是天堂呢。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堂堂正正地活着,都是多亏了晄少爷你的功劳喔。」
听了焉这番话,一旁钓鱼的男人们也面带微笑颔首同意。
「陕邑在黄河南岸的邑城当中,地处最西。前面就是周国,西南方是召——」
焉指向西方的天空。眺望向逐渐西沉的夕阳,刺眼地眯起眼睛。基本上,周和召都是会向殷朝贡的友好国家,但难保未来不会举旗造反。
「黄河对岸则是虞氏统治的蒲邑——」
接着焉指向北方。虞氏是足以与王室匹敌的有力氏族,原本以往必须时刻警戒有无谋反的预兆。
「然后,是敌国鬼方。」
焉指向北方的手指微微偏向西方。虞氏目前不会有造反的动作,是因为一旦向东进攻,鬼方就有可能趁机攻入蒲邑。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但陕邑可说是殷朝的护盾喔。因为有我们在这里做苦役,挖掘壕沟兴建城郭,中原的百姓才能安心度日啊。我们都是因为能够帮上国家的忙,才会如此认真工作。我们从来没有奢望过,希望能过到比现在更好的生活喔。」
焉这番话想必也对犯人说过,藉此鼓舞他们吧。年仅十五的自己能够成为领主,又能三天两头返回亳邑,陕邑也未曾出过大事,全都是焉的功劳。
「焉,谢谢你……」
晄紧抱住焉的脸庞。
「我会加油的——我一定会让陕邑这个城镇变好。让焉和大家永远都能保持笑容,朝气蓬勃地工作!」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翌日,晄待在版筑工地帮忙做事直到中午,尔后跨上白的马背向焉一行人道别。
「这时从陕邑出发的话,要到半夜才会抵达亳邑吧?」
焉等人担忧地说,「不会那么晚啦。」晄又是按照惯例傻笑带过。
「而且我已经跟严村长约好,傍晚要去察看小米田的情形。」
「你未免太操劳炜白了吧?」焉惊愕丢下这句后,接着扬起苦笑:
「严吗——?有机会我真想好好跟他喝一杯呢……」
严是焉以前袭击过的野午村的村长。
「改天我带他一起过来吧。你们有许多相似之处,一定很合得来吧?」
焉与严的年纪相仿,都在四十岁上下,体型也相当相似,刚毅不凡,绝不会舍弃跟随自己之人这种个性也颇为雷同。
「喂,晄少爷,你要不要来——」
焉欲言又止。
「来什么?」
晄反问后,「不,没什么。」焉却摇摇头。
「路上小心啊,替我向严打声招呼。」
焉有些寂寥地笑道,目送晄离开。
晄抵达亳邑时,实际上并不是傍晚,日头甚至还高高挂在空中。
眼前是一片稻穗低垂,开始变作金黄色的小米田。约莫一年前的秋天,晄成为了炎招戈的使用者,并且降伏了水妖化蛇族之王。这片位于亳邑东边郊外的田地,是当初殷王阳甲作为奖赏赐予晄的,如今已开垦完毕。
「看来今年会是大丰收呢。」
晄眺望整座小米田说道。
「多半是今年夏季天候良好,我们在山上也打到了不少猎物。这样一来,野午村的生活也会富裕不少。」
站在晄身旁,同样眺望着田地的野午村长·严,心满意足地颔首。
去年底,晄的领地范围又增添了野午山及野午村。因为他降伏了受到诅咒操控,进而毁灭了包含陕邑在内的三座邑城的妖魔——其实也就是炜白,这是大王封予他的赏赐。
实地探访完毕后,他发现野午是个仅依靠零星狩猎维生的贫瘠村落。于是晄决定将先前获得的田地借予野午村民,一同种植小米。
讨论完收割等琐碎事项后,晄仰头看向高出自己两个头的严。
「严村长,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陕邑呢?焉很想跟你交个朋友喔。」
「是啊,我也很想和焉好好聊聊,但最近忙于打猎。你再替我告诉他,等入冬之后,我再去他那里喝酒。」
「我知道了。那么,我要回去罗。我暂时无法过来野午,田地就拜托你了。」
晄牵起在旁等待的炜白身上的缰绳后,严瞪大双眼:
「回去——难不成你现在要回陕邑?」
「不是啦,我才刚从陕邑回来,现在要回东丘上的家。」
「晄少爷,你还在往返陕邑和亳邑两地吗?为何不搬到陕邑去呢?」
「因为舜哥在这里工作,我也不想和严村长,还有野午村的村民分开……」
「即便晄少爷离开亳邑,我们的领主还是晄少爷啊。而且,如果你频繁地来往于亳邑与陕邑两个城镇,我也担心你有天身体会承受不住。另外——」
严露出有些难以启齿的笑容:
「野午只是个小村庄。光靠我一个人,也能大致统管整个村子,真有急事的话,我也能拜托亳邑的领主枫牙王爷。可是晄少爷,陕邑必须由你亲手治理才行啊。无论焉拥有多么优秀的才干,也不能代替领主。」
说话时,严的神色变得较为肃穆。
「说得也是呢……」
晄垂头丧气。即便严不说,晄也知道自己并未尽到领主应有的职责。开垦新的土地、与其他邑城进行交易、应付外敌的防御工程等等,领主的工作多如牛毛。然而,对于一介服劳役刑的犯人面言,焉并没有决定做这些事的权利。
「你应该住在陕邑,与领民同寝共食,与他们共同分担苦乐之后,你才能渐渐明白自己该为领民做些什么吧?我想焉也很希望你住在陕邑喔。」
晄想起道别时焉欲言又止的神态。想必焉是想说「你要不要来这里住」吧。
「抱歉,我多管闲事了。」
严神色凝重地道歉。
「不,严村长你说得对。谢谢你,我会和舜哥商量看看的。」
晄摇摇头,与严告别后跨上炜白。
「小晄要搬去陕邑的话,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去!」
晄提出搬家的问题后,大哥与大姊异口同声即答。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晄苦笑。
「好比说今天,我一直在担心小晄待在陕邑的期间,敌国鬼方会不会攻打过来?会不会受到妖魔袭击?担心到我完全无法专心工作了呢。」
「我也是喔。我老是在想你有没有好好吃午饭,天气忽然转凉时,就懊恼着出门前应该让你穿件皮裘才对的,整个人寝食难安呢。」
两人皆极度宠爱晄,当晄一不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他们就会担心得茶不思饭不想。
「可是舜哥,搬过去之后你就不能从事最喜欢的工作了吧?」
至今晄迟疑着是否要搬至陕邑的最大主因,就是舜的工作。
舜是亳邑城御用打铁锈的青铜器工匠,手艺之精湛,连全国各地的高官贵族也会向他订购咒具与祭具。然而,他常常无视于订购者本人的意愿,对图案过度执着,又会将喜欢的作品带回家,因此收入稍嫌微薄。
「总不能让大哥辞掉工作嘛。那么,除了制作青铜器之外,舜没有任何其他技能了吗?」
雏鸟姿态的凤坐在晄头上开口。
「是啊……的确,我除了打造青铜器以外,没有任何才能了呢~我本来还在想,至少要赚笔钱给莉由当嫁妆呢——」
舜和煦笑道,耸了耸肩。
「哎呀,我才不会嫁人呢。」
讨厌男人的莉由迅速反驳。
「虽然不需要赚取我的嫁妆,但我很希望大哥继续当一名青铜器工匠呢。因为搞不好还会有坏人袭击小晄呀,必须用大哥做的咒具保护小晄才行!」
去年冬天炜白受到咒术操控时,晄险些遭到炜白杀害。另外今年春天,晄又被占据于陕邑的妖怪们攻击。
「这正是最大的问题点呢。」
舜眯起眼眸,凝视晄的身体。
晄的身上缠绕着清浊并存的光芒,且寻常人看不见,只有拥有咒力的人才能见到。清光是来自于黄河神只河伯的庇护,而浊光则是因为远古水神·共工的身体有一部分附着在晄的身上。这件事并未告知莉由,但其实晄会受到狙击的主因就是这道浊光。
晄一死,共工就会复活。利用炜白和陕邑妖怪攻击晄的人,就是为了让共工复苏,才会三番两次谋取晄的性命。
(原因不仅如此吗……)
舜回想起十五年前,一名婴孩躺在淡色光芒包围的小船里,在黄河水面上飘流而来,内心忽然郁闷难受。
「只要在陕邑里建一间青铜器工作坊不就好了吗?如此一来,舜既能工作,也能让孩子们学习如何打造青铜器。」
变作小蛇缠在晄手臂上的汪李提议。
「陕邑里确实留有不少建筑物,但是购买铜、鍚和铸型用黏土的费用嘛……」
晄摇了摇头大叹口气:
「我已经和焉约好,等小米收成之后要买种马,让陕邑变成马的产地。虽然是个宏远伟大的计划,但小马出生之后,又要花好几年养育才能卖至外地……」
「总之,就是贫穷——无论是在我们家还是陕邑,这都是最大的难关吧。」
痛切体验过贫穷生活的莉由,这时显得非常哀伤。
「有没有什么可以迅速赚钱的方法啊……」
晄意志消沉地低喃。
听见这句话,炜白半认真地思考:「去平圃拿些四季皆能结穗的稻种好了?」凤则相当严肃地想:「要去崑仑山偷拔一棵玉树吗?」至于汪李则是干劲十足地思索:「我先在附近的邑城降下雷电,再高价兜售舜制作的避雷咒具就好了吧。」但最后谁也没有说出口。
「够了,兵粮不足的话,向人民徵收就好了吧!」
殷王阳甲烦躁不耐地在大室中走来走去。
「微臣惶恐,若是再继续徵收租税,人民必定会挨饿。此外,大王派兵攻打九夷,恐怕只会招致诸候的叛离。如今比起远征,更应该致力于稳定国内的情势吧。」
殷朝宰相曹晏仲威风凛然的脸庞,这时更添几分阴沉。
王都奄的重屋——乃是大王执行政务的殿堂。重屋遵循五行,四个角落设有水、木、金、火,中央区块则是设有土之间,土之间空间最为宽敞,因此又称大屋。
大屋里铺满了毛织坐垫,在左右两边称作席子的编织地毯上,以晏仲为首,文官以及大王直属的占术师,亦即贞人们一字排开坐于两侧。
这一日,阳甲提议讨伐未臣属于殷的南方诸国。但晏仲认为现今殷朝筹措不出远征费用,况且若以武力迫使他国屈服,目前与殷关系友好的其他诸国,势必会不再信任殷王,因此大力反对。姑且不论此事,最近阳甲已时常向周边诸国挑起无意义的战事,或者频繁外出田狩——也就是视察领地的同时出外打猎,无谓地劳民伤财。最近有力氏族之间也传出了不满的声浪。
然而阳甲全然没有将长年辅佐自己的老臣子之言听进耳里。
「若有诸候叛离,讨伐他们就是了。」
阳甲忿恨不逊地道,晏仲瞠大了埋于皱纹间的双眼。
「贞人们曾经说过,今年上天会赐予我们大丰收。就算人民挨饿,也只会维持一段时间。」
阳甲睥睨看向贞人们,后者全都低垂着头,仅敢私底下互相对望。拥有咒力的占术师们在阳甲身上咸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以及妖惑不祥的瘴气,全都无法抬起头来。
当中仅有一人,能够冷静坦然地承接下大王的视线。他正是贞人之长,大史令隗利条。
「大王。这场战事,所得之物极少,甚至会招来莫大的灾厄。」
那张猜测不出年纪的白皙美貌上,带着细不可察的忧心。
「本王才不管有没有灾厄。究竟是会赢,还是不会赢?」
「…………最终勉强能够得胜。」
利条如实说出占卜的结果。纵使谎称不会赢,阳甲终究会出发远征南国。这项未来,利条也已预见了。
「只要能让九夷臣服于本王脚下,那就够了。」
阳甲扬起不可一世的笑容。
「但是,眼下还不知会招来怎样的灾厄,就如此甘冒风险讨伐九夷,发动战争实在毫无意义可言——」
晏仲愈说愈激动,阳甲怒声大喝:
「不许再顶嘴!否则本王就视为造反!」
「大王息怒!」晏仲急忙低头跪地,却为时已晚。
阳甲牙齿打颤,仰起头颅。他的四肢猛烈发抖,白眼翻起。愤怒的情绪使他往常的病情再次发作。
「大王——!」
一旁待命的文官与贞人们赶紧扶住阳甲。
但阳甲大吼一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使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臂力,甩开身旁的臣子。担任宰相之前,曾为军队将领拥有无数辉煌战绩的晏仲伸出双手,自后方压制住阳甲。紧接着利条咏唱咒文,轻抚阳甲的身躯。
随即,阳甲的身子虚软乏力地倒在晏仲怀里。
「快铺上被褥!让大王歇息一阵子。」
晏仲轻轻将睡着的阳甲放至坐垫上,表情苦涩凝重地下令。
「大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让其他官员退下后,晏仲于利条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躺卧于床褥上的阳甲。阳甲仍旧昏迷不醒。
阳甲深为信赖的贞人·章玄反叛之后,阳甲的行为举止便开始出现异常。起初,他仅是容易胸口郁闷,或是情绪过于激动,但现在只要一点小事,阳甲就会反应激烈,甚至失去理智咆哮怒吼。因此晏仲谏言时,已尽量谨言慎行。
昏倒的次数愈来愈频繁之后,阳甲的性情也大为改变。
以往阳甲虽然具有贵族常有的娇纵任性,但并不喜欢战争,随时将人民的安宁生活放在考量第一位,而不是扩充国家领主。
然而,现在的阳甲王呢?不仅不关心人民的生活情况,还想兴起无谓的战争。蔑视贞人的占术,亦不听臣子的忠告,甚至大发雷霆。现今晏仲的地位还能保住,但先前已有几名向阳甲谏言的忠臣遭到了贬职。
「实在难以想像是同一个人。」
晏仲抚着长长白须,深深叹了口气。
「似乎有某种东西附在大王身上,但无论我怎么占卜,就是卜不出结果。」
利条低头看向自己白皙的掌心。掌心上,还残留着安抚阳甲身体时,那种生硬冰冷的气息。
「现在来自诸候的朝贡都减少了。难道他们认为大王是个不值得讨好谄媚的君王?抑或者,是知道现在国力衰退,在轻视我们吗——?」
「再这样下去,殷朝将会灭亡。」
利条低声说道,晏仲瞠大眼睛。
「你预见到那样的未来了吗?」
「不。也许是有人以咒术干扰,我占卜不到大王的未来,也无法预见国家的走向。我只是想起,夏朝桀王的心灵也曾受到邪恶妖魔支配,施行暴政,最终被汤王所灭的故事。」
利条面带忧愁,轻轻摇头。
「请你尽早除去附在大王身上的邪物吧——」
身经百战的老宰相,这时无助地央求年纪等同于自己孩子的大史令。
「大王是位好君王。他真的是位心地善良,适合统治这个国家的好主子。」
阳甲从不会主动起头兀自前进,相对的,他会信赖臣子,全权交由臣子决定。
为了认真听取臣子的进言,他自动将有才之人集中于执政中枢机关,受到拔擢的人们,也能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华。另外,阳甲身上还拥有一种让人无法弃之不顾、不可思议的魅力。
幽禁阳甲,另立新王,也是可行的方法之一。但是晏仲无法舍下阳甲。
「我知道。」
利条也和晏仲一样,是深受阳甲魅力吸引的其中一人。
「在我们贞人心目中,大王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主子——为了让以前的大王再次回到我们面前,我已做好觉悟,不惜用尽所有咒力。」
利条重重点头。
自那日之后,利条待在灵庙里闭门不出,施展咒术希冀能驱除附在阳甲身上的邪恶。
在包围住墓室的土墙房中,仅点亮了一盏灯,利条面向簋咏唱除秽的咒文。
用以放置供品的器具簋上头,未放有任何东西。利条以削刀划破自己白皙的手指,让淌落的鲜血滴进簋中。
至今他已进行过了无数次的祭祀,施行所有咒术想驱除阳甲身上的东西,却都毫无成效。因此利条决定以自己的寿命作为供品,献予守护阳甲的祖灵。当然,这是一种禁止使用的咒术。但除了使用禁术之外,没有其他方法了。
待在灵庙足不出户的这段期间,阳甲将会强行远征南国,并带回可怕的灾厄。那是无法避免的未来。虽不知是何种灾厄,但在那项灾厄毁灭国家之前,一定要让阳甲恢复神智才行。
利条使出所有力量咏唱咒语,甚至快腾不出时间呼吸。白皙的额际浮出汗水,握住笏板的手不断颤抖。积于簋中的鲜血一阵晃动,开始冒泡。然而在接收到讯息之前,鲜血已化作黑色烟雾消散无踪。
「还是不行吗——」
利条气喘吁吁,愕然地低头望着空空如也的簋。阳甲体内的东西,强大到连这种程度的禁术也无法驱除。
利条又划伤另一指,让血液滴进簋中,打算再增加献予祖灵的阳寿并施展咒术。
这时,突然一幕壮观的溪谷景色跃入利条的脑海里,同时一种揪住心头的不安猛然袭来。
「这是……?」
利条拥有罕见的预知才能。即便不进行占卜,也常能凭直觉感应到将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黄河将会出现危机——)
流过溪谷的河水呈现污浊的黄褐色。想必是黄河的某一段吧。
利条以布条裹住划伤的指头止住流血后,拿起凿子在一旁带来的龟甲上敲出窟隆,尝试占卜闪过脑海里的溪谷位于何处。
「阳甲王十六祀,于八月丁酉之日利条卜卦。问曰,黄河有何异变?是以又在何处——?」
利条将炽热的青铜棒压向凹洞。清脆的声音响起后,龟甲上出现鞍裂。
(黄河上游——)
利条入迷地紧盯着绽出裂痕的龟甲。尽管双眼看着裂痕,利条的脑海中却映照出了群山之间黄河浊流的景象。他在洪流之中见到两道屹立的巨岩后,瞠大双眸。
「这里是…三门峡——?」
凉爽的风徐徐吹来,乳白色的霭雾衬得景色蒙蒙胧胧,创造出一个不知有多深多广的白色空间。
霭雾之中生有一株山毛择,树梢在风的吹动下摇曳生姿。遭白色浓雾覆住的天空中看不见太阳,但不知为何每当枝头摇动,就有些许日光自缝隙间落下。
树根旁,坐着一名身穿玄端,头戴象征高官身分玉冠的男子,以及一名穿着朴素麻布衣的十五、六岁少年。
他们身前置有一个装水的青铜监,两人的视线皆落在水面上。但水面既未映照出两人的身影也未映照出山毛择的树梢,只是一片漆黑洞穴般的深沉。
「利条那家伙,被他察觉到了吗?」
男子——章玄见到监另一头常人无法见到的情景后,微眯起眼睛。
「喔~利条那个人还真厉害呢。难不成,他的占术能力比你还高超?」
少年揶揄地看向章玄。少年秀丽的容貌仍留有几分稚气,但仅有那对眼睛妖魅不祥,不符合他的年龄。
「炅,我的目的是让共工复活。如果不杀晄而是杀你,我也无所谓喔。」
章玄以猛虎寻获猎物般的锐利目光扫向少年。
远古水神共工的气缠绕在晄,以及另一名少年·炅身上。只要身为灵气容器的两人其一死去,分作两半的共工气息就会合而为一,尔后张眼复苏。
「你生气了?那杀了我啊?」
炅冷笑。
「现在敢跟我要嘴皮子,是因为你有自信赢得了我吗?」
「嗯,也许是吧。」
附着于晄身上的共工之气皆被河伯镇住,不再继续成长,但是炅身上共工之气的力量与时俱增,炅的咒力也随之增加。
「不过,我不打算和你大打出手,所以你放心吧。因为若要杀了晄,我还需要你的占术和咒术。毕竟我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战胜化蛇、駮、凤皇与鸾鸟。」
炅憎恨着拥有相同遭遇,却得到河伯守护和亲人宠爱呵护的晄。基于杀了晄这个共通目的,炅才会与章玄联手。
「我还不会杀你。真要杀你的话,也要等到你体内的共工恢复全部力量之后。直到祂拥有足以战胜河伯的力量——」
章玄勾起冷笑,炅百般无趣地别开视线。
「那么,这回被利条发现到了你的计谋,要收手吗?不过,你不是和鬼方的某个家伙约好了?」
「就算他知道了我布下的法术,他也没有能力解开。」
「喔~在咒术方面上,你倒是略胜一筹嘛。」
炅并非奉承,而是真心赞叹,章玄朝他瞥去一眼。
「接下来,我要直接召唤『那个东西』。」
章玄伸出掌心置于监上方,在未触碰到水的情况下,水面却产生波澜。
「请开殷道路吧,连结遥远的异界与人世——」
监中的水开始旋转,不久以惊人的高速打着漩涡,发出轰隆巨响后,随即被吸进了监底的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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