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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水神共工的影子
2017-06-23 11:41:36

		

翌日早晨,于城廓东门搭营避开瘴气的枫牙,因一阵撼动大地的轰隆巨响而张眼惊醒。
「发生什么事了?」
他撑起发着高烧的身体,累焰则是已经结束卜卦,正出神地盯着出现裂痕的龟甲。
「陕邑北边的黄河正在结冻。冰挡下了上游流来的水,数刻后,黄河恐将爆发洪灾。」
「怎么会这样——」
方才的巨响正是水流撞向冰层后,冰块碎裂的声音。
如今这个季节,黄土高原以北在冬季时结冰的河水开始融化,致使黄河水量不断增加。原本陕邑在地理位置上,就是个容易发生洪水的地区。黄河往南流经黄土高原,再直接撞上秦领山脉,加上自西边涌入的渭水,水量急剧增加后又往东流。陕邑正好就位在此汇流处的下游。
「快召集士兵!」
枫牙急忙披上披风,冲出帐篷外。仰头一看,覆住陕邑的瘴气愈发浓厚,黑色烟雾甚至正扑向堤防后方的黄河。
「黄河结冰了,不久就会引发洪水。各队队长迅速整队,尽快待所有村民前往高处避难!」
枫牙朝集合完毕的士兵下令后,自己也跃上马匹。零星散布于陕邑郊外的村落范围相当广,若要协助所有村民避难肯定是件浩大的工程。
(晄……你要平安无事啊!)
枫牙瞥了一眼瘴气满布的下城后,率领着士兵策马疾奔。
「小晄,快起来!」
在火盆旁打起盹儿的晄,听见汪李的叫声后随即醒来。
「黄河结冰了。现在我的眷属正努力敲碎冰块,但稍有不慎,黄河就有可能暴涨。」
「不会吧——!」
晄惊得跳起。定晴一瞧,炜白也变作人形站在门口,竖耳倾听外头的声响。
「妖怪们醒来了,开始往这边聚集。」
炜白说道。
「继续睡不就好了吗!属阴妖怪本来就是夜行性的生物吧?」
忽地,凤在火盆另一头坐起身。
「凤!」
四周仍然笼罩着深夜般的黑暗,但凤的出现,表示现在已是早晨了吧。
「唷!昨晚谢谢你啦。」
凤扬起单手咧嘴笑道,看来似乎有些难为情。
「那、那个,凤——」
晄正心想也必须对凤说点什么才行时——
「这种时候琐碎的客套话就免了吧。所有的话我都在鸾体内听到了。」
凤打断晄,然后站起身。
「虽然我讨厌鸾,但只有这次跟他意见一致。」
「意见一致?」
「也就是跟随你。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半看好戏地跟着你乱跑。」
凤嘿嘿笑道。
这时宫殿大门「磅!」地破了个大洞,大批妖怪蜂拥而入。晄赶紧拿稳炎招戈。妖怪的种类繁复不一,但全都用饥渴的眼神紧盯着晄与凤。汪李及炜白迅速切入晄与妖怪之间,凤则唤出光枪站在晄身旁。
汪李的指甲「咻!」地伸至与手指等长的长度,将仅有炎招戈能切断的化蛇鳞片变为锋利的刀刃。猿妖发出刺耳的怪叫声纵身跳来,汪李随即抓起利爪切断对方的咽喉。为战而生的神兽炜白则用其无人能敌的臂力撕裂山猫的四肢。凤抡起光枪刺向试图吐丝捆住晄的庞大蜘蛛。
「等这件事情顺利解决后,如果我们的肉身仍然健在,就让我和鸾向炎招戈宣誓吧。」
凤语毕后,不等晄的回答就冲进妖怪大军当中。
「凤……?」
凤明白向炎招戈宣誓的含意吗?晄相当吃惊,但现在没有闲暇多作思考。接着身后的窗户又遭撞毁,无数妖怪疯狂涌入。
一头犬妖龇牙裂嘴,探出利爪想捉住晄,但晄抡起炎招戈砍落它的前脚。禹王与汤王寄宿于神圣之戈上头,赐给了晄无比的力量。犬妖一碰触到炎招戈,眨眼间便化作漆黑粉末飘散消失,但随即一头体型大如寻常男子的蜥蜴又自后方扑向晄,眼中闪着凶狠的光芒。炜白急速赶至晄身前,挥拳打碎蜥蜴的头颅。
「到外面去吧!这里太窄了,无法变为本来面目作战!」
汪李一边挥舞利爪斩杀猿妖,一边扯开嗓子大喊。
凤丢出光枪为众人开路,汪李和炜白护在晄的左右两侧,一同冲出昨晚暂住的大殿。他们一股作气自回廊跳起降落于内苑,跑在铺有白砂的小径上往南庭狂奔。妖怪全都紧追在后。
「奇怪了——」
汪李抬头看向天空。浓密的瘴气依然在空中卷着污浊不堪的漩涡,这时又涌出了不同于瘴气的乌云。
「这些乌云不是我唤来的。」
乌云顷刻间愈变愈厚,当中甚至亮起了闪光。斗大的雨珠开始落下,随即变作倾盆大雨洒向大地。冰冷的雨水中还掺杂着雪花。
「雨和冷空气会增强属阴妖怪的力量。」
炜白话声僵硬地道。
「我来召唤暴风,吹走这些不晓得是谁唤来的可恨乌云吧!」
汪李来到南庭,变作化蛇的原本样貌后,用力拍振翅膀一直线窜向上空。炜白也变作驳的姿态。
四周突然刮起狂风,雨势渐小,天空也变得较为明亮。汪李连同乌云一起驱走了瘴气,但是这只维持了一段时间,不久瘴气和乌云又像是被吸来一般,回到陕邑的上空,雨势更加凶猛,狠狠地斜削而来。
(好像不太对劲。)
汪李唤来的强风居然会无效,这实在不合常理,另外连攻击他们的妖怪,思想似乎也开始产生变化。
——杀!
妖怪的思绪传入晄的耳膜深处。所有妖怪都带着与饥饿无关的显而易见杀意逼近晄。
(是有人在施法——)
冷不防地,一阵「咚——」的低沉声响混在雨声中传来,脚下亦感受到一股震动。
「刚才那是什么?」
那道声响与雷鸣不同,并且接二连三地在四周回响,晄不断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黄河里的冰块在互相碰撞,堤防很有可能会被撞毁。」
汪李自乌云间降落到地面。
「堤防!?」
一旦堤防溃堤,不仅仅是陕邑会被冲走,下游的村落及洛邑也会受到波及。更甚者,还有可能威胁到亳邑。
「不能想想办法吗!?」
「冰层太厚了,眷属们应付不来。只能由我出马,击碎那些冰层。」
金黄色的眼珠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晄。
「我身上拥有河伯的庇护,没问题的,汪李你快去黄河!」
「遵命。」
汪李再次上升,疾速飞向黄河。
豪雨不断落下,将南庭变成一个低洼的池塘。晄的膝盖开始发抖。不知何故,晄自幼时起就怕水。纵使知道不会溺水,但一见到四周被水包围,他的背脊就窜起恶寒,无法抑止全身的颤抖。积水已淹到了脚踝处,晄拼命地挥舞炎招戈,但是妖怪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它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可恶,我看得都腻了!」
就连凤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我有同感。那东西究竟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炜白看向全然未显疲态,自大雨的另一头高速奔来的成群大型妖怪。
那妖无论是外形与大小都与牛相似,但拥有四根角,长着猪的耳朵。
「那是,诸怀吗?」
「我来挡下它们吧。」
「那就拜托你了,它们的皮连阳气也难以刺穿。」
「你快点带小晄到安全的地方去吧,这里很危险。」
炜白说完后,往上立起前脚,发出战鼓般的咆哮。接着用惊人的脚力往地面一踢,迅速蹬向睹怀前方。
炜白抬起前脚利爪撕裂其中一头诸怀的脸部。但诸怀没有灰飞烟灭,反而甩动四根利角牵制住炜白。炜白纵身闪避诸怀的利角,在空中重新恢复平衡后,一落地便弯下独角刺向诸怀的胸口。炜白拱着身子再猛然向上仰起,诸怀的魁梧身躯于是飞进空中,然后大力撞上稳固的内城墙壁,城壁顿时「喀啦喀啦」坍塌。
「要是受到波及就糟了!这里就交给他,我们快走吧。」
凤拉起晄的手,跑在泥泞不堪的小径上奔向位于居城北边的祭坛。由于通往祭坛的小径狭窄,大型妖魔只能一只只冲进来。眼下汪李与炜白不在,这样的作战方式比较有利。晄两人一边挥砍追来的妖怪,一边不断奔跑。他们背靠着墙壁回过头时,只见一头巨大蚯蚓朝他们爬来。凤朝蚯蚓掷去光枪。
一头形似乌鸦的妖怪趁隙破空飞来,骇人的鸟喙迅速逼近晄的小脸。晄举起炎招戈砍向乌鸦的翅膀,但在它身形溃散化作粉尘之前,它的利喙掠过了晄的脸颊,顿时一股热辣辣的刺痛袭来。
「小晄!」
凤拉着晄的手冲进放有祭具的仓库。他赶紧关上门,再用棍子顶住。外头想闯入仓库内的妖怪们,将大门撞得喀哒喀哒响。
「你没事吗?」
凤在手中唤出光枪,照向晄的脸庞。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啦,只是擦伤而已。」
「让我看看!就算是小伤,要是妖的阴气钻入体内就不好了。」
凤检视晄颊上的伤口:「伤口大概一寸长,还在流血呢。」接着用手按住伤口。
「我以为我有河伯的守护,完全没想过会受伤。」
晄说道,感觉得到一股温暖的气自凤的手心流向伤口。以前遭章玄操纵的炜白意图袭击晄时,也是晄身上的清光阻挡了他。
「是因为瘴气的关系。」
凤继续按着伤口,上下打量晄的身体。他也看得见晄身上缠绕的光芒。
「你吸进瘴气后,浊光的力量增强了。你身上的清光属阴,但浊光也属阴,淋了这些雨,可能也有不好的影响。」
「章玄就是相准了这件事吗——」
虽知这是陷阱,他却没料到对方竟能让河伯的庇护失效。
「这下子不能再到处乱跑了。这点小伤我还能医治,但阴气要是侵入了五脏六腑,就连我也无计可施。」
凤抬手离开晄的脸颊。
「可是,必须在黄河暴涨之前消灭妖怪才行。」
外头似乎聚集了数以百计的妖怪,低嗥声与刨抓门板的声响,令人发毛地夹杂在雨声中传来。
「嗯~的确,只要妖魔减少,相对地阴气也会减少,而且它们又都想杀了你,最终也得消灭它们才行……不过,这里的瘴气几乎都是亡者的魄吐出的,属阴的妖怪是受到吸引才会聚集前来。」
「是这样子的吗!?」
「所以炜白大哥才会这么没有精神啊。另外,枫牙他们好像也不忍告诉你,其实强行留住这些魄的,就是你的死敌章玄。」
「居然利用炜白无心害死的这些人们……」
愤怒与悲伤同时涌上晄的心头。炜白现在不晓得有多么痛苦。自己嘴上总是喊着要一起偿还罪孽,实际上他却没办法为炜白和逝去的人们做到任何事。
「他们也许是基于好意没有告诉你,但情况都已经演变至此,不能再继续瞒着你了。现在的你就算知道真相,也能坚强接受吧?」
「我没事的。」
晄勉强挤出笑容。他明白自己若是乱了阵脚,就会白费枫牙的一番好意,而且也会让炜白更加痛苦。
这时,蝙蝠翩然地自采光用的窗子飞了进来。
「咦?是寓——」
「寓……?难道是!」
一名使寓少年的身影闪过晄的脑海。是那名五年前杀了父母的咒术师。
去年冬天,包括那名少年在内的一个刺客集团接下了章玄的委托,前来暗杀晄。少年满脸悦色地叙说着将晄的双亲逼至绝境的情景。当时,晄有生以来第一次憎恨到想杀了一个人。
少年与章玄结成同盟,就算他为了杀晄而出现在此地,也不足为奇。
晄与凤自窗户的缝隙觊向外头。
在倾盆落下的大雨当中,一名少年的身影逐渐走近。周围的妖怪像是服从于他一般,在四周围成一个圆。天色过暗,无法看清少年的脸,但是——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对方说话的音色,无庸置疑是那名少年。
晄的心脏剧烈跳动,脸颊发热,耳中深处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由自主地想拿下封住门口的棍棒,凤捉住他的手。
「不行!那家伙——很不妙啊。」
凤的目光紧瞅着少年,无法移开。
「他是章玄的手下。我一定要打倒他,问出驱除这些瘴气的方法!」
晄试图甩开凤的手,凤却紧握不放。
「不只是瘴气的问题!那家伙……那家伙身上的光芒是……」
胆大为最大优点的凤,这时却显得非常无措。但是见到父母的仇敌出现在眼前,失去理智的晄压根没察觉到。
「是吗……原来是这样子吗?」
凤低喃后,转身面对晄。
「我去对付他,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听明白了吗?」
凤的表情十分僵硬,晄这时才注意到凤的神色与平常不同。
「凤……?」
晄不解地轻唤。
「再不出来的话,就别怪我先不客气了。」
少年多半是等得不耐烦了,下一秒「磅!」木板门碎裂开来,同时大量污水涌入仓库。惊人的水压直扑而来,晄与凤皆被撞向后方,跌进收纳于仓库的青铜祭具堆里。污水迅速退去,不至于使人溺毙,但已足以彻底吓坏怕水的晄。
少年缓步上前,走至仓库门口。
晄跌坐在地,睁得老大的双眼紧盯着少年。这是晄第一次在近距离下见到对方。
清秀的容貌还残存着些许稚气,但只有那对眼眸与外表年龄不符,十分妖魅。
「好久不见了呢。」
少年勾起嘴角,轻声笑道。
×
炜白衔住诸怀的四根利角,扬头使力一甩。体型与牛无异的庞大身躯飞进空中,再跌进成群的妖怪里。那头诸怀摔落在地时肚子刺进另一头诸怀的利角,两只妖怪于是横倒向满是积水的地面,溅起偌大水花。大多时候,身负致命伤的妖怪会成为其他妖魔的饵食,但不知为何诸怀们全都发出愤怒的咆哮,不断向炜白扑来。
(是想绊住我吗?)
是某个人为了让晄离开自己身边,才会驱使这些妖魔前来。
这时,拥有敏锐听觉的炜白听见居城北方传来可疑的水声。那不是雨声,也不是黄河水流撞上冰层的巨响。
(有人正在操纵水。那股气息是——)
是去年冬天袭击晄的使寓少年。晄有危险了!但自己若是赶去,诸怀就会追上来。在打倒所有的诸怀之前,他不能前往晄身边。
(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炜白一边祈求,一边迎向紧逼而来的巨大妖魔群。
「快搭帐篷!千万别让村民淋到雨!」
在斗大如豆的暴雨当中,枫牙坐在马鞍上,边拉着缰绳边向士兵下令。
位于陕邑郊外的一处较高山丘上。为恐发生洪水,枫牙带着邻近的村民来到山丘上避难。但是突然间黑色的雨云覆住天空,开始下起大雨,不久村民们便接二连三倒下。是因为瘴气融进了雨水当中的缘故。
「来人,快去看看西边山丘的情形——」
话才说到一半,他眼前的景色忽然扭曲倾斜。他急忙伸手扶着马鞍,稳住自己的身体。不断落下的瘴气之雨打向枫牙过度劳累的身躯,一点一滴侵蚀着他。
「枫牙殿下,请您暂时休息一会儿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臣。」
累焰策马跑来,停在枫牙身旁。
「我没事,这里就由我负责指挥,麻烦你去察看堤防的修补情况。」
枫牙的气息紊乱,轻轻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是,您的身体……」
「别担心,我会在倒下之前去休息的。快点,堤防若是崩毁,城镇及城外的村落都会被大水吞没。」
由于无法调动村民,他们仅能出动眉军士兵修复堤防。但是为了引导村民避难,有部分士兵散落在其他村落里,负责修补堤防的人员相当稀少,也没有将领待在原地指挥他们。
「遵命。但是请您千万不要太过勉强——」
尽管不愿离开,但累焰明白枫牙的心情,最后还是策马离去。
「王爷!西边山丘的村民已经避难完毕,可是帐篷的数量不够!」
「又有六名村民开始发高烧了!其中两人性命垂危,但是我们手边已经没有药了!」
全身满是污泥的士兵接连向他禀报。
「在树木之间绑上涂油的布料及羊皮,搭建临时的遮雨棚!另外再派出使者前往洛邑,请求他们带来药和帐篷!」
枫牙扯开嗓子哑声大喊,下达指示。期间冰块碎裂的声响仍然毫不间断地自黄河的方向传来。枫牙拉起缰绳让马转向,看向下方的黄河,河面上满是巨大的冰块,挡下了水量增加的黄河流水。同时冰冷的降雨一碰到冰块便凝结成冰,使得冰层愈来愈厚。
累焰曾说过汪李正在冰层底下,与小化蛇们一同努力击碎厚冰。
(到底是谁降下了这场冷雨……)
倘若是为了融化冰块那倒也罢,但汪李不可能会降下这种使冰层变得更厚的冷雨。
是章玄施法唤来了雨云吗?但是,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咒术师,凭人类之力根本无法恣意操纵天候。
(是力量强大到足以与汪李匹敌的妖魔,抑或者是神呢……?)
如果是章玄召唤出了那个不知是妖还是神的敌人的话——
枫牙的背脊升起一阵与发烧时截然不同的冷颤,用力握住缰绳。
「晄……」
他拼命压下想赶至晄身边的冲动,望着瘴气弥漫的下城紧咬下唇。
另一方面,汪李潜入黄河里,沿着水流以闪雷般的速度在浊流中游行。身后跟着数千只与汪李相同,拥有白银鳞片和羽翼的小化蛇。
黄褐色的污水当中散落着白色冰片。流动的河水竟在水中结冰,根本是绝不可能发生的现象。
水面早已冻成厚厚一层冰,一个几乎深达水底的巨大冰块挡住了汪李等妖的去路。汪李没有放慢游行的速度,直接撞向冰块。「喀!」一道闷声响起,他额上的两根利角剌破了冰块。他划动羽翼,穿过碎冰继续向前。小化蛇们则再敲散碎冰,巨大的冰块逐渐瓦解。
一瞬间流速加快,前方又生成了另一块巨冰。汪李挥动羽翼,翻滚长长的蛇身,将利角对准巨冰。
(奇怪了——)
位于南方的陕邑一带水温较高,仅是因为陕邑的瘴气融于水中,应该不至于会造成如此厚的冰层。
(是有人施法想让黄河结冻吗?)
司掌黄河的神明河伯,不可能会在这种季节让河结冰。
忽然间,汪李有种既视感。
(很久以前,似乎也发生过同样的情形……?)
在章玄解开他的封印之前,汪李在异界里沉睡了一段漫长的岁月。长眠时,他丧失了以前的记忆。但是现在,他确实记得以往他曾像现在这样满心焦急,努力击碎厚冰。
(当时的季节也不是冬天,河水却结了冰。我是为了守护某个人而敲碎冰层……)
一场激烈战役的画而闪过汪李的脑海。
(那是,谁和谁在打斗……?)
×
在祭坛旁的仓库里头,晄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大量的水自头顶朝自己扑来的冲击太过巨大,甚至让晄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目光像被吸住了般紧盯着使寓少年。
少年的妖惑双瞳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晄。
「之前见面的时候,我没有报上我的名字吧。我叫作炅,跟你一样是十五岁。」
少年说道。
「我是在前代殷王南庚驾崩的三天后,师父在黄河河畔捡到了我。据说当时我还是个连转头都没办法,相当脆弱的小婴儿,所以我想出生的日期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炅的笑容看来别有含意。
晄根本不晓得前代殷王是何时驾崩,所以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提及此事。
「十岁的时候,我杀了你的爹娘。这件事我之前说过了吧。在当时和去年年底,我都没能杀死你,但是这次碍眼的化蛇还在黄河里,驳也被诸怀绊住了脚步,我想今天一定可以成功。」
「……你为什么,这么想杀了我……?」
晄口干舌躁,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这名少年是杀手。只要有人委托,他谁都可以杀。但是,晄隐约觉得事情不仅是如此。
「我之前说过了吧?因为我痛恨你。」
「这个……你不是因为想惹我生气才故意说的吗……?」
去年年底,炅告诉了晄父母过世的真相。炅说,他非常讨厌在备受呵护下长大的晄,所以想亲眼见到晄的双亲痛苦死去的模样。
一旦让内心充满愤怒与憎恨,晄身上的清光,也就是河伯的守护就会减弱,浊光则会增强。炅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会告诉自己爹娘死时的场景吧,难道不是这样吗——?
「章玄的确是拜托过我告诉你这件事,但那都是我的真心话。」
炅抬起一只手臂,将手心对准晄。脚边的水往上浮起,逐渐聚集在炅的手心上。晄一动也不能动,望着像是具有意识的生物般蠢蠢欲动的水块。
炅充满怨恨地勾起嘴角。
「去死吧!」
这时被埋没于祭具堆里的凤霍然跳起,朝炅的手心掷去光枪。炅迅速缩回手臂,聚集的水块也「啪沙」洒落在地。在炅身后待命的妖怪则被光枪贯穿,与照到光芒的同胞们一同化作灰烬。
「怎么,你又有同伴啦?新的仆人吗?」
炅有些吃惊地注视着凤。
「不不,目前这情形呢,是朋友以上,仆人未满哦。」
凤紧盯着炅,在手中唤出新的光枪。
「我是不清楚,哪一边的地位比较高啦——不过算了。在这种瘴气里头,你的光枪也发挥不了多大的威力,能够自瘴气中取得力量的我比较有胜算。」
炅再次将手心举至眼前,凝聚水滴,接着猛然往前甩出。下一秒水块幻化作巨蛇的形体,浑身透明的巨蛇扭动着身躯,以惊人的速度飞扑向凤。
当炅自手心放出水蛇时,几乎同一时间凤也投出了光枪。
霎时光枪与水蛇激烈碰撞,爆出闪电般的巨响。光芒四散开来,水珠洒落一地。炙热的水蒸气迎面扑来,晄连忙抬起手臂捂住脸庞。凤继续投出光枪,将炅赶出晄所在的仓库,四周不断窜起浓密的白烟。
「小晄!你快逃!」
凤的大喊声自热气的另一头传来。
晄重新握紧炎招戈的刀枘,虽然对水的恐惧还未褪去,但现在不是吓得瘫坐在地的时候。他压低身子走出仓库后,开始起脚狂奔,打算绕至炅的身后。
「别想逃!」
炅大喝,同时从水蒸气中出现了许多张着大口的水蛇。晄瞬间转动身子闪避水蛇。水蛇的獠牙掠过他的左肩,衣服立即裂开大洞。晄握住炎招戈往上挥去,斩断蛇头。水蛇于是变回水块掉落在地。晄再度拔腿狂奔,无数妖怪追赶在他身后。形似乌鸦的妖怪自前方疾速下降朝他飞来。他挥起炎招戈一刀将鸟妖劈成两半,再反转刀身,削向自右手边袭来的从从。
「——好痛!」
突然间左边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低下头去,竟见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蛙妖正咬住他。他用炎招戈刀柄打散蛙妖,正要踏出步伐时,忽然踉跄跌倒。被蛙妖咬中的那只脚使不出力来。伤口隐隐作痛,骇人的寒气开始自伤口蔓延至全身。
(糟了——)
他可以感觉到形似猴子的妖怪正自身后逼近,脚却不听使唤。
「小晄!快趴下!」
凤掷出光枪。晄迅速往前卧倒。光枪虽将猴妖及后方的妖魔都变作灰烬,但这时一头巨大的螳螂举起镰刀前足,瞄准了晄正要挥下。晄急忙在泥泞的地面上往旁一滚,闪过螳螂前脚的攻击。当他打算起身,蜘蛛丝又缠住了他的身子。在蜘蛛的拉扯下,晄的脸部扑进泥水当中,一头长角的猫妖压上他的后背。
「小晄!」
凤冲上前来,水蛇却又疾速切入两人之间。
就在猫妖扬起利爪打算撕裂晄的颈项之际——
嗡——嗡——一种大气鸣动般的奇妙声响忽然在四周回荡。
压在晄身上的猫妖毛发倒竖,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其他妖怪也竖耳倾听这阵声响,当中还有些妖怪开始后退,想逃离这阵声音。妖怪对声音抱有恐惧。如同战鼓与弓弦,这道声响似乎也有驱赶妖魔的力量。
忽然间「咚!」一声,某个拳头大的圆形物体撞向背上的猫妖脑袋。紧接着那个圆形物体又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再次撞向捆住晄的蜘蛛腹部,又飞回发射的源头。猫与蜘蛛皆化作了灰烬烟消云散,身上的蜘蛛丝随即散开。
「咦——?」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晄还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他赶紧起身,立起膝盖重新拿稳炎招戈。奇妙的声音再次响起,晄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在倾盆落下的大雨与腾腾弥漫的白色热气之间,出现了一道身形修长的影子。
「舜哥……?」
晄哑然失声,注视着出乎意料的救兵。
舜正转动着一个系有绳子的青铜铁块。那是种名为流星锤的防御性武器。青铜铁块,也就是锤的那一部分雕塑成人脸的形状。虽然看不清楚,但恐怕又是往常那种眼睛瞪得老大龇牙裂嘴的表情吧。流星锤划破空气,发出了「嗡——」这种不可思议的鸣响。
你怎么会来这里——正想出声询问时,晄倒抽了口气。
数只猴妖多半是想让声音停下,疾速扑向舜。
舜手腕一转挥动绳子。下一秒铁锤划破冷风一直线地飞向猴妖。铁锤正中猴妖的额头后又弹起,打向一旁猴妖的太阳穴。舜拉起绳索用力挥往后方,再将铁锤甩进猴群之中。青铜制的小巧人头如飞鸟一般在猴妖间穿梭自如,转眼间将好几只猴妖都化作了尘埃。
「好厉害……」
舜是位优秀的咒具工匠,他所做的流星锤能产生妖怪讨厌的声响,自是不足为奇。但是舜非常不擅长运动,当然也完全没有学习过武功。晄实在没想到这样的大哥竟能挥动武器消灭妖怪。
舜一边甩动流星锤,一边奔至晄身边。
「小晄!你没事吧!?」
舜不敢松懈大意地继续以右手操纵铁锤,再伸出左臂协助晄起身。
「舜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是野午的严村长跑来通知我,我就立刻赶来了。」
舜搀扶着晄,跑向设有祭坛的亭子。舜让晄靠在祭坛上后,便放下流星锤,从怀中取出削剪竹子后制成的细片。竹片上也绘有狰狞可怕的人脸。
「虽然效果不比青铜制的咒具好,但至少可以抵挡妖怪一阵子吧。」
说完,舜将竹片扎进四方的柱子上。由于铁锤声响停下,妖怪再次聚集涌来,但没有闯入亭子里。
舜从挂在腰上的布袋中拿出竹制包裹和小刀,在晄的脚边蹲下。
「会有点痛喔。」
舜将小刀按在晄脚踝上的齿痕,切开伤口,再低头含住伤口吸出污血。接着他在脚踝上涂上软膏,用布紧紧绑起,甚至当场调配起数种种类的药粉,让晄吞下。
「感觉怎么样?」
「没事的,我感觉好多了。」
伤口还是隐隐作痛,但脚已经能够动弹,也不再有寒气入侵。
「幸好只是蛙妖咬中你,如果是从从或者诸怀的话,你当场就没命了吧。」
舜始终十分紧绷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最初我听闻陕邑情况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依小晄的个性,就算阻止你也没用吧,而且我也知道河伯的守护会减弱。」
舜扬起略显无奈的笑容。
「看到你来我真的吓了好大一跳,可是更没想到舜哥这么强呢。」
「并不是我很强,而是这两个孩子很强哦。」
舜拿起放置在一旁的流星锤。绳子的两端系着一个龇牙裂嘴面目狰狞的人面锤,另一端则是半眯着眼微笑的人脸。总觉得看来像是凤和鸾,是他的错觉吗?
「她们察觉到阴阳的失衡后,就自己飞过来了。我只是负责到处乱挥而已。」
她们真是既漂亮又聪明呢,对吧?舜爱怜地用指尖抚摸人面锤。
「不过,那些水蛇就连这两个孩子也打不过。我早已猜想到使寓的少年会出现,但没料到他竟然能操控水。」
舜抬起头,看向倾盆大雨的另一端。凤与炅转移阵地了吗?偶尔可以听见啪啦啪啦远雷般的声响,但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可能很难平安逃脱吧……」
舜眯起细长的凤眼低喃。河伯的守护已经减弱,汪李和炜白也不在这里。事态远比舜所想像的还要糟。
「我不想逃。」
晄仰头看向舜,摇了摇脑袋。
「我知道,我之所以不想逃,是因为那家伙是爹和娘的仇人,也知道我不可以失去理智。可是,若是不打倒他问出章玄的下落,就没办法驱除陕邑的瘴气呀。」
再不快点行动的话,黄河就会泛滥,现在根本没有时间逃走再拟定计划。
「就我而言呢,我可是宁可不顾你的感受,硬是把你绑起来带走。但是若不撂倒那个孩子,恐怕也无法活着走出陕邑吧——」
舜看向扎于亭子柱子上的小竹片。也许是瘴气的缘故,绘于小竹片上的人面图案开始消失,团团包围住他们的妖怪也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小晄,你站得起来吗?」
「嗯,没问题!」
晄握住炎招戈站起身。
「我会负责掩护你,走吧!」
两人互相对视用力一点头后,冲出亭子。
同时——
「怎么啦?你投出的光枪里带有迟疑喔。」
炅扭唇讥笑。
「吵死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凤握紧光枪大声反驳。
在北堂的屋顶上,滂沱的大雨不断落下,四周笼罩着黑色瘴气与白色烟雾。
炅将乌云降下的雨和流过屋顶的水聚集至掌心,变作水蛇攻击凤。蛇虽是水,却又拥有着钢铁般的强韧利牙,张口朝凤冲来想将他碎尸万段,凤则以光枪挡下攻击。如此一来一往,已经重复了数十回合。
「不要只是一味防守,快点主动出击啊,你害怕水蛇吗?还是说,接触到太多瘴气你累了?」
「才不是。我只是一直在想要怎么料理你!」
凤不敢进攻确是事实。但是,他的一味防守,并不是因为害怕对方,也不是因为感到疲倦。纵使是优秀有能的咒术师,对方终究也不过只是个人类,只要他有心,就能打倒对方。但是凤办不到。
(那家伙身上的光芒——那是——)
凤凝视着炅。炅身上缠绕着颜色诡谲的光芒。在王族及优秀的咒术师当中,有些人身上会带有淡色的光芒。那是守护着他们的祖灵及自然神只的力量,以光的形式呈现在凤的眼里。枫牙、累焰、舜以及晄,虽然各自深浅颜色不一,但身上都覆盖着光。而眼前的炅所带有的光则是——
(如果杀了这个家伙……)
这正是凤踌躇的理由。
「难不成,你知道如果我死了这些光会跑去哪里吗?」
察觉到凤目不转睛地频频打量自己,炅高兴问道。
「你知道自己身上的光芒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光的真面目,还有为何这种光会附在我身上,章玄都告诉我了。而当时我也终于明白,为何我会如此憎恨晄。」
炅妖魅的双瞳中亮起深沉的火焰,说道:
「不过,这件事跟你无关——你猜得没错,一旦我死了,我身上的光芒就会悉数转移到晄身上。之后晄会如何,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炅轻蔑冷笑。
「对章玄而言,无论我和晄谁死了,都能达成他最终的目的,但是河伯一定会插手干预吧,所以如果晄肯牺牲,就可以省下许多后续的麻烦呢。」
「所以你……就算让自己变成这副德行也无所谓吗?」
凤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望向他。
「是无所谓——反正现在我这副样子,往后的人生也没什么意义可言,况且这样做也比较有趣啊。」
炅将视线转向屋顶底下。
「最重要的,就是我最看不惯那家伙竟然每天都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这时晄与舜出现在北堂旁的小径上。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上方的两人,抬头朝屋顶看来。无数的妖魔追赶在他们身后。妖怪们惧怕于舜甩动的流星锤声响,保持了一段距离停在原地。
「别过来,快逃啊!」
凤扯开嗓子朝晄两人大喊。
「别怕那种可笑的声音!快点上!」
炅则扬声怒斥妖怪。
妖怪们虽然有些瑟缩发抖,最后还是纵身扑向晄。炎招戈的刀身一闪,人面锤划破空气,数只妖怪瞬间化作尘埃,但妖怪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凤自屋顶上朝妖群掷去光枪,水蛇趁隙朝凤迅速飞来。
「哇!」
凤往后飞退,举起矛尖刺向蛇头。蛇变回水洒落在屋顶上,但这时又有一头新的水蛇张开血盆大口欺近晄。晄挥起炎招戈砍断逼近眼前的蛇头,舜则挥舞着流星锤压制住从旁袭来的妖魔。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凤咬紧下唇。不能杀了炅。可是,只要他还活着,遭到操控的妖魔就会永无止尽地攻击晄。晄和舜都是拥有肉身的人类,再这样拖下去,他们迟早会力气耗尽被妖怪的利爪撕裂,或是被水蛇咬得血肉模糊。
(如果我能施展幻术的话……)
——没错,如果现在我可以使出幻术的话……
鸾的嗓音在耳中深处响起。如果现在是夜晚,鸾就能向炅施下幻术,解开他操纵妖怪的术法,再让他离开此地。
炅的嘴角挂着冷笑,接二连三地朝晄放出水蛇。
「为什么我会是这种不伦不类的身体啊!」
凤泄恨似地投出光枪,击碎接近晄的水蛇。
——无论你们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你们啊。
冷不防地,晄说过的话语在凤的脑海里苏醒。
至今对他而言,自己体内的鸾一直是个让人痛恨的存在。他总是在想,这家伙要是消失就好了。但是昨晚在鸾体内听见晄的那一番话时,凤很高兴。
(没错,其实我并不讨厌鸾。)
而是既无法成为凤皇也无法成为鸾鸟,始终是雏鸟模样的自己,让他感到很丢脸罢了。一到夜晚身体就不能任意使唤,也让他焦虑不安。当同胞嘲笑他们是半成品时,他也很不甘心。但这些想法却在听了晄的那番话之后烟消云散,他才惊觉到自己一直将所有的错都推在鸾身上。
(我真正讨厌的,是拥有这种身体的自己。)
——我也是。我也不讨厌凤,只是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听见凤的心声后,鸾给予回应。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只能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啊。
凤与鸾两人同时忆起了晄说过的这句话。
「鸾,你能出来吗?虽然现在是白天,但看这阵瘴气,感觉比半夜还要黑暗呢。」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凤主动将身体的掌控权托付给鸾。
——我试试看。
鸾也是第一次主动想浮出表面。至今鸾甚至认为,日落之后如果凤还想独占这副躯壳,那让给他也没关系。
凤的双手自然而然地移动。他在胸前轻轻弯起手指,掌心间制造出一颗淡色光球。
跟黎明及傍晚时分不同,并没有全身上下皆产生变化的那种感觉。他只有双手变成了鸾,手中的月亮飘散出了淡色光粒。
「这是——?」
炅正沉浸于眼前即将到手的喜悦,因此对凤松懈大意,见到漂浮于空中的光粒后愕然瞪大眼睛。炅连忙举起手心对准凤,凝结水珠。
「可恶……」
然而他的目光逐渐失焦,手臂也无力下垂。炅身形一跌,扑倒在茅草屋顶上。
「真的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呢……」
凤低头望着炅,喃喃说道。「是啊……」耳中深处亦传来鸾安心的叹息。
×
「这里是……?」
晄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处在深沉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我刚才,不是还在陕邑跟妖怪战斗吗——」
他试着呼唤舜,却没有任何回应。四周悄然无声,笼罩在一片静寂当中。晄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来回行走寻找黑暗中的出口。
忽然间,黑暗的深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他凝神细看声音的方向后,发现远方有道微小的亮光。
(有人在吗……?)
晄奔向哭声的源头。
在蒙胧的光芒包围之下,有个年约三、四岁的男童蜷缩着身子睡在那里。紧闭的双眼底下不断流出泪水。
「你怎么了?」
晄伸手想触碰幼童的肩膀,但他的手却直接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是幻觉吗……?」
晄瞠目结舌。
——对不起、对不起……
不具实体的男童哭喊声传入晄的耳中。
这时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老人大发雷霆时的可怕脸孔。
——小炅!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明白!不能够害怕杀人!你只要稍有一点迟疑,死的人就会是你啊!
「这是炅的梦境吗——?」
晄低头望着含泪入睡的幼童。黑暗中又浮现出另一道光景,一名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扬手猛力鞭打男童,男童不断抽搭哭泣。
场景又突然转换。
——小炅为什么没有爹和娘呢?
语毕后,年幼的炅紧握住老人的手。
——我肚子好饿……给我点东西吃吧……
接下来出现的,是炅抱着膝盖坐在昏暗小房间角落里的画面。
黑暗当中接连映照出各式各样的场景。有时是老人牵着炅走在灼热的砂漠里头,有时是炅与刺客同伴们一同在暴风雪的深山中徘徊行走。
晄茫然地呆在原地,出神地注视着这些影像。
「章玄在哪里?」
毫无预警地,一道几乎震破耳膜的怒吼在黑暗中回响。是凤的声音。
浮现于半空中的影像忽然消失,那名沉睡的男童睁开眼睛。
「章玄在哪里?快点说啊,你这浑帐!」
凤的话声再次响起,但幼童面无表情,依然保持缄默。
他抬起手背拭去泪水,站起身子。当他起身时,已变作十五岁的少年姿态。
仅有炅周围的黑暗开始褪去,也能听见雨声。
他忽然带着探究的眼神环顾四周,不久视线停顿在晄身上。妖惑的眼眸里燃烧着憎恨,狠瞪向晄。
「本来我,有可能会成为你的啊——」
炅以不带有虚幻的嗓音说道。晄还来不及反问,他的身影便悄然消失,周遭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
冰冷雨水打在脸颊上的感觉再次复苏,晄张开双眼。
「抱歉,不小心连你们也一起施法了。」
凤一边苦笑,一边伸出手来。
「施法?」
晄捉住他的手起身。
「我现在也可以施展幻术了。」
凤咧嘴笑道。
(我被卷进幻术里了吗?)
他环顾四周,只见所有妖怪皆倒卧在泥泞之中。
「这招法术真是厉害呢。」
舜也站起身,揩去沾在脸上的污泥。
「炅呢——?」
「他在屋顶上。我要是不小心碰到他,他就会醒来,所以我让他继续沉睡。」
「凤,你在叫醒我们之前,是不是质问过他章玄的下落?」
攀爬通往屋顶的梯子时,晄问道。
「嗯,对啊。可是那家伙完全不肯回答我。他的意志力实在惊人,几乎不像是个人类呢。」
凤耸了耸肩。
(我不小心闯入炅见到的幻觉了。)
说不定,黑暗中出现的影像是炅的过去,而身体蜷缩闭眼沉睡的,就是炅的内心。
(他一直没有长大,独自一人哭泣着……)
好可怜……晄心生同情。炅会嫉妒在温暖家庭下长大的自己,也是无可厚非。自小炅就被迫学习杀人的技能,时常遭到毒打,却又只能倚靠那名老人才能活下来。
——本来我,有可能会成为你的啊——
炅离去时的话语在耳畔萦绕不去。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来到屋顶时,炅倒卧在茅草上,一动也不动地淋着雨。
见到炅后,舜蹙起眉头。
「缠绕在这个孩子身上的光芒是——」
「大哥你也看得见吗?没错,这家伙很危险。」
「总之先把他绑起来吧,不晓得幻术何时会解除。」
舜自绑在腰际的布袋中拿出绳索。
「等一下!」
晄开口制止正要走向炅的舜。因为他忽然想起在幻觉里时,中途听见了雨声,炅也失去了踪影。
「搞不好法术早就已经解除了——」
晄拔出炎招戈,凝视着炅说道。
「咦——?」
舜与凤不约而同回头。
突然「沙——」瀑布奔腾般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头巨大水蛇的下颚已经逼至晄的头部上方。晄迅速挥起炎招戈阻挡水蛇的獠牙,水蛇立即变回清水,但惊人的水压将晄的身子重重摔向屋顶。瞬间全身传来剧痛,他的脑海一片空白,腰部完全使不上力。对于水的恐惧让晄的身体无法动弹。
「小晄!」
舜急忙想上前,水蛇却窜入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起身的炅接连放出水蛇,凤则掷出光枪粉碎。
(可恶——)
晄咬紧下唇。他想起身膝盖却无法使力,再次往前扑倒。这时——
——快站起来!
脑袋深处响起了熟悉的嗓音。是道让人联想到慈祥老人的声音。
(是河伯使者爷爷吗……?)
晄以往曾掉进黄河里两次。每次都有一个自称是河伯使者的声音帮助自己。是他在对自己说话吗?
——不可以害怕。恐惧源自于您的心。我无法离开黄河,但我会竭尽所能协助您。请您以自身的力量战胜恐惧吧!
半空中出现了淡黄色的光粒,团团包围住晄,顿时他的四肢不再颤抖。
(会感到害怕,是我的心太过软弱——)
晄呼吸急促地回想着河伯使者说过的话语。
(这种时候我不能再害怕水了——)
两条水蛇又飞离炅的手心,朝晄冲来。恐惧虽未完全褪去,但晄已能踏稳脚步往上站起。他重新握紧炎招戈,沿着屋顶起脚狂奔。其中一条蛇遭凤的光枪粉碎,第二条蛇则闪过了舜操纵的流星锤攻击,自旁飞扑向晄。晄扭过身子闪避蛇头,再自上方斩断蛇身后,直接往屋顶的桁条一踢,跃至炅的身前。炅瞠大魅惑的双眼,愤恨地勾起嘴唇回瞪晄。
「不行!不能杀他!」
凤的大喊声窜过晄的耳际。晄犹豫了,但并不是因为凤的阻止,他一开始就避开了致命处。但是,在他打算挥下炎招戈的那一瞬间,年幼的炅在黑暗中独自一人哭泣的身影,与现实中的炅互相重叠。
(我……到底该怎么做……)
炅没有错过这刹那间的迟疑,一条水蛇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出他的手中。
咚!晄的腹部响起沉闷的撞击声。手中的炎招戈虽让蛇变回了水,但水压仍旧惊人,将晄撞出屋顶外。
「小晄!」
凤与舜同时大喊。
「呜哇——」
阴暗的天空与地面交互出现在眼前。晄怔怔地想,从这个高度掉下去的话,不只会摔断一、两根骨头吧。这时,身体忽然往上腾起。
「咦?」
晄眨了眨眼,身体下方传来熟悉的鳞片与鬃毛触感。
「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就该先叫我过来啊。」
水妖之王的口气显得不太高兴。
「汪李——你来了啊!」
晄坐起身,保持平衡。
「因为我刚好看到你飞进半空中。」
汪李用力拍振羽翼,一口气飞至北堂屋顶。一头珍珠色的马匹也来到了屋顶上。他切入炅与舜、凤两人之间,将额上的独角对准炅。
「收拾诸怀花了我不少时间,幸好你平安无事。」
炜白看向坐在汪李背上的晄,安心吐了口气。
「可恶——」
炅紧咬着牙来回瞪视水妖之王与平圃的神兽。
「总有天我一定要杀了你!然后夺走你的一切——!」
炅猛然将手心举向晄,数条巨大的水蛇龇牙裂嘴地疾速扑来,但炜白敏捷地切入水蛇与晄之间。水蛇一碰到珍珠色的体毛便四散开来,溅起偌大的水花。汪李拍动单边翅膀,抖落泄洪般的积水。
消灭完水蛇后,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远方可以见到形似蝙蝠的妖魔——寓群逐渐飞远。
「快追!」
晄立即下令,但汪李没有动作:
「不,你必须先休息一下。你开始发烧了喔。」
「可是,若不问出章玄的下落,让他解除法术的话,黄河就——」
「豪雨与黄河结冰都是那个使寓少年造成的,他一走,情况不至于会演变成洪水吧。」
「可是,这些瘴气也必须驱除才行……」
空中的乌云已经消失,亦不再降雨。但是城镇依然盘踞着漆黑的瘴气,若不让亡者的魄回归大地,炜白内心的创伤就无法复原,也对不起那些惨遭消灭的妖怪。
「我再命令我的眷属驱赶瘴气吧。」
汪李飞近屋顶。
「小晄要是因此生病的话,才是正中那名少年的下怀呢。」
舜跑上前来,强行将晄抱下汪李的背部。
「别担心,我会赶走这些瘴气的。」
凤说道。
「什么——?」
晄、舜,汪李及炜白一同转头看向凤。
「是吗?昆仑的凤皇与鸾鸟——但我听说他们绝不会同时现身啊。」
炜白低喃。
「怎么回事?」
晄急忙询问,凤咧嘴笑道:
「哎呀,就别问这么多了。之后我再说明吧,再不快点驱除这些瘴气的话,小晄你的病情可会加重呢。」
凤高高举起的左手掌上,捧着散发出淡色光芒的月亮;右手则是握住绽放着耀眼光芒的光枪。
陕邑城前的广场。
身上裹着好几件皮裘的晄、舜,以及变作人形的汪李与炜白,皆一同站在内城墙旁注视着立定于广场中央的凤。
凤左手上的月亮浮起,像是颗真正的明月一般,缓慢静谧地上升至昏暗的天空。月光洒落下来,在凤的脚边拉出一道浓密的黑影。
(魄慢慢安静下来了。)
汪李感受着大地的气息。先前亡者的魄一直发出凄厉的哀鸣,这时变得悄然无声。柔和的阴气洒在那些强行被留在人间的魄上,让他们恢复了原本应有的姿态。
圆月静静地照亮陕邑的天空。
凤凝视着月亮好一半晌后,接着提起右手上紧握的光枪,将身子后仰至最大极限后,再使出浑身的力量将光枪掷进空中。光枪绽放出炫目的光芒,无声无息地飞向天空,升得比月亮还要远、还要高——
灿烂夺目的光芒在瘴气霭雾中迸射开来,晄不禁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雪白的光辉覆盖住整片天空。
这一瞬间,位于高空处的太阳和位于低空处的月亮,谁也没有掩盖过谁的光芒,正确切无疑地同时照耀着陕邑的街道。
舜与晄眯起眼睛出神地望着这一幕,汪李与炜白则看向大地,注视着魄的变化。
留在人世间的魄一一消散,静静地回归尘土。
汪李看向身旁的炜白。炜白正眼眶湿润,静默地注视着自己所杀的人们逐一消失。
瘴气就像是随风流动的烟雾般,逐渐散开。
在陕邑郊外的山丘上,枫牙也和村民们一同眺望这副景象。
「瘴气慢慢散去了——」
面颊削瘦的枫牙茫然呢喃,凌乱散落的发丝贴在濡湿的脸颊上。
「看来凤殿下终于察觉到自身的力量了呢。」
累焰扬起温柔的微笑。昨天他占卜操纵光枪的妖魔后,终于明白了日光与月光同时照耀的含意。
不久,带有云霞的三月蔚蓝晴空在陕邑的上方探出头来,真正的阳光照向大地。明亮的日光转眼间遍布整个区域,街道笼罩在温暖的阳光里。
「太好了——」
晄不顾身上的皮裘滑落,朝凤跑去。接着张手扑向凤,抱住对方的颈项。
「凤、鸾!你们真的好厉害喔!谢谢你们——!」
「小事一桩啦!」
凤带着太阳般的灿烂笑容说道。
×
「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太容易掉以轻心了。」
白雾之中,章玄坐在梅树底下望着青铜鉴,忿然不快地啐道。
「算了。没有察觉到凤皇与鸾鸟一同降临至人间,也是我疏忽了。」
章玄拿起一枚龟甲站起身。那是一枚施有咒术,祈求卜卦显灵的龟甲。
「用不着心急。在王都那边的结实成熟之前,还有不少时间。」
章玄提起宽松的玄端衣摆拂开烟雾,离开梅树下方,同时四周开始陷入昏暗。他的身影消失后,白雾及梅树也跟着消失无踪,仅留下了深渊般的无尽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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