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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为求生存而犯下的罪行之重
2017-06-23 11:41:36

		

在鸾的带领之下,晄立即前往山上的洞穴。由于白天他不能擅自行动,才趁着夜晚去察看病患的情形。
在杂树林中往上走了约一刻钟后,可以见到覆有矮竹丛的山坡上并排着好几个山洞。洞穴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病人就在最里面的洞穴。」
晄一行人蹑手蹑脚地接近山洞。
「我现在向里头的人施法,让他们看不到我们。」
鸾举起双手手掌在胸前相对,仿佛手中拿着看不见的皮球般微微弯曲手指。紧接着,他的掌心间真的出现了一颗绽放着白色柔光的皮球。
晄不由得抬头看向月亮。因为他几乎以为是空中的月亮移动到了鸾的手里。不过,即将变作下弦月的月亮仍高挂在空中,鸾手中的小月亮却是满月。
鸾单手捧着圆月,举向洞穴。淡色光粒像是随风摆动的烟雾般,被吸进了洞穴里。
「你在向我施法的时候,没有事先做这个动作吧?」
「施法的对象若少,只要视线相对就够了。」
所以才会总是低垂着眼帘吗!晄兀自下了定论。
「虽然他们听不见我们的说话声,但其他动静所产生的声响还是听得见,所以请务必小心。」
鸾捧着月亮,走进洞穴里头。这个山洞远比晄暂住的洞穴还要宽敞许多,当中约略躺着二十名男人。他们各自的手脚及额头上都卷着渗血的布条。是与野午猎人打斗时受的伤吗?
鸾蹲在其中一人的枕边。晄也走上前去,观看男子的情况。男子呼吸急促,全身不断发抖,却又疯狂冒出冷汗。
「这一位已有出疹症状。」
鸾轻轻掀起被褥,以手中的圆月照向男子的胸口。男子光着一边胳膊,右肩以布条层层缠起。裸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上出现了微红的斑点。
晄虽然对疾病了解不多,但他曾经听说以前流行过使人发高烧和出疹的传染病,导致许多人民死亡。
检查一遍后,他们发现其他还有四名男子的身体也有出疹症状。
「得告诉焉才行——」
「告诉他又如何?」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要确保其他人不受感染,并且想办法找大夫替他们治病啊。」
「即便是抢夺了你领地的盗贼,你也想救他们吗?」
鸾几近面无表情地问。
「那当然,这两件事情不能相提并论。这些人又不是坏人,就算真的是穷凶恶极的家伙,我也不认为他们该死啊。」
去年冬天,晄见到杀死了双亲的刺客时,他生平第一次打从心底希望他人死亡。但是,现在他对这件事感到非常后悔。他并不是想全盘否定憎恨、愤怒和悲伤这些负面情感,但也不能轻忽生命。
「我明白了。」
鸾扬起浅笑。
「我会向住在这里的某个人施法,让他去通知焉。」
鸾走向隔壁洞穴,进入洞穴之前又再一次施法让他们隐形后,便在睡在最外边的一名年轻男子身旁蹲下,在他耳畔命令他去通知焉疾病开始蔓延一事。
「不久之后他就会醒来。我们先回到岩石区那里吧。」
走到外面后,鸾轻一挥手,手上的圆月就消失了。真正的月亮正高挂在夜空的近中央处,再过不久黎明将要到来。
晄等人望着那名男子一脸恍惚地走出洞窟,同时步下山坡。
「对了,凤跑去哪里了呀?」
他应该是在刚才的洞穴里啊,却从头到尾都没遇见。
「喂,凤呢——?」
晄转头询问,然而前一秒还走在他后头的鸾却不见了。
「他的气息在刚才瞬间消失了。」
汪李低喃。
「鸾?」
晄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月光下只见一整片的矮竹丛,到处不见鸾的身影。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
晄回到岩石区洞穴后竖耳倾听,不久听见男人们慌乱的谈话声从焉所在的洞穴传来。看来传染病一事已传入他们耳中。
他又专心聆听好一半晌后——
「焉去上面的洞穴察看了喔。」
凤突然走进来,晄吓得大叫一声。
「吓死人了——这之前你都跑去哪里了啊?」
「就在上面的洞穴啊。」
「我也去过一趟了,是鸾告诉我传染病的事情。」
「嗯,我刚听说了。」
凤在晄前方坐下。
「鸾是你的青梅竹马吧?之前我问你认不认识会施展幻术的妖魔时,你为什么说不晓得呢?」
「因为那时候我没想到会需要他的帮忙啊,所以才想跟他彻底撇清关系。」
「你的态度又这么冷淡了。你果然是离家出走的吧,然后鸾前来追你,所以你才会假装不认识——」
怎么会对妖魔有这种想像啊?凤往前倾,断然表示:
「我只是讨厌他而已。」
「讨厌——他吗?」
「没错,我非常讨厌他。光是那种家伙存在于这世上就让我火大。」
「你真过分耶。鸾说过,他会来这里是你决定的啊。而且还带着他跑来跑去,又拜托他帮忙传话。」
「你别管,反正他也讨厌我。」
「那你们为什么会一起旅行呢——话说回来,你的故乡在哪里?陕邑?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野午呢。」
听了晄的问题,凤深吸一大口气,带着打从心底散发的愤怒大声咆哮:
「这就是孽缘啊!我又有什么办法!」
晄不由得连连后退。
好一半晌,凤都是紧紧皱眉握住颤抖的拳头。虽然不晓得凤与鸾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想必是旁人碰触不得的禁忌吧。
「总、总之,我们先去找炜白吧。」
晄牵起凤仍然盛怒发抖的手,走向焉的洞穴。但里头没有半个焉亲近手下的身影,只有炜白被拴在入口附近的木桩上。
炜白先前与焉一同听闻了上方洞穴的消息,应该已经掌握了泰半的情况。
「恐怕是虱所引发的传染病吧。」
晄描述了病患的模样后,炜白做出结语。不久前司掌天园——也就是平圃的女神英招才赐予了他丰富的知识。虱是一种小到肉眼无法辨视的妖怪,栖息于寒冷地带或高山树丛里,会吸食人类的血液;被吸血之人则会在两、三天后才发病。吸血虱会钻入人的头发及衣服的缝隙,等待转移到他人身上的机会。
「被虱吸血的人并非都会丧命,但是这里的人营养不良,又有伤在身的话,病死的可能性相当高。」
「怎么会这样——」
晄愕然失声。
「没有可以治疗的方法吗?像是药草或咒术之类的。」
「有几种药草可以发挥一定药效,但是现在这种季节,无法在山里取得。」
若要消灭附在衣服及头发上的虱,就只能用葛根捣碎的粉加进热水中,再用此水清洗衣物及头发,但炜白又表示,葛根只有大夫或是药师才会持有。
「必须尽快带他们去看大夫才行……睡在同一处洞穴里的伤患们,很有可能也都被吸血了。」
「其他健康的人也最好下山。虱吸血后会不断繁殖,虱的数量想必已在上面的洞窟里大为增加。若不消灭黏附在衣服头发上的虱,疾病会扩散开来的。」
炜白说道。
不久之后,应该是焉回来了吧,岩石区的入口方向传来了男人们的吆喝声,晄连忙冲出洞穴。
「快去烧热水!再采来虎耳草、笔头菜这种可以退烧的药草!动作快!」
焉厉声下令,手下们慌忙开始准备。
「焉!」
见到晄跑来,焉表情沉痛地说道:
「另一个据点也出现病患了,搞不好会蔓延开来。」
「焉,我们下山吧!得请大夫看病才行啊!」
「这种事我办不到。一旦被人发现我们是盗贼,官兵会马上跑来的。」
「可是放着不管的话,他们有可能会死掉啊。」
晄告诉焉,山里有种名为虱的妖怪,就是因为虱吸了人的血才会引发传染病,以及相对应的治疗方法。
「这种病这么危险吗——」
焉的脸色更加阴郁。
「可是,凡是以窃盗维生之人,全都会被捉去当活祭品或是被判处剕刑。你以为会有谁愿意治疗我们这些迟早会被处刑的人?只要被捉到,不是被活埋就是被火烧啊!」
焉愤愤啐道,转身背对晄。
「啊,等一下,焉——」
晄本想追上他,但焉似乎不肯搭理,再次向正要出发采草药的男人们下指令:「葛根!快找葛根!」
(焉说得或许没错。)
倘若知道这是一种传染病,官府为了避免病情扩大,恐怕会立即行刑。
一旦下山,就是被捕然后活埋。但是,一直躲在这里的话又会染病身亡——
「该怎么办才好……」
晄垂头丧气地走回炜白身旁:
「至少让重病患者和孩子们下山吗……」
「可是,焉会允许吗?」
炜白歪过头。
「就算让小孩和重病患者下山,剩下来的人也会一个个病倒吧。真要下山的话,若不所有人都下山根本毫无意义。」
凤说道。
「但所有人都下山的话,很难瞒住他们是盗贼一事。下山后,小晄,你有办法说服官兵官兵吗?」
汪李问向晄。
「应该很难……」
身为最大助力的枫牙如今人在陕邑,而在亳邑城的官员们眼中,晄不过是个小小的领主,纵使恳求他们酌情减刑,恐怕也不会理会晄吧。
「这种事情再怎么想也没有用吧。别管焉说什么了,我们就把所有人绑在一起全都带下山,然后再让大夫为重病患者看病。官兵找上门的话就打飞他们!有化蛇大哥和驳大哥在的话,这点小事不成问题啦!」
「要是把所有人都绑在一起的话,会互相传染吧。」
汪李没好气地低喃。
「打飞官兵我也觉得不太好啦——可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啊,我们必须尽力帮忙——」
说话的同时,晄忽然想起那位能使幻术的美丽妖魔。
「对了,我们去拜托鸾,请他向大夫施展幻术就好了吧!让大夫深信他们不是盗贼,再替他们治疗。有鸾在的话,就算官兵过来也不用担心。」
「那家伙不到夜晚是不会现身的。」
听到晄说出了讨厌的青梅竹马之名,凤满脸不高兴。
「不晓得他今晚会不会来找我。出现的话我再试着拜托他吧。」
总算多少看得见一丝希望了。
晄在洞穴中焦急地等待夜晚来临。到了傍晚时分,凤说道:「我去上面的洞穴看看。」便消失无踪。太阳一沉入西边,不久后鸾便出现在山洞里。但是——
「非常抱歉,这点我办不到。」
鸾垂下长长睫毛宣告。
「为什么——?难道你认为没有必要治疗那些染上传染病的盗贼吗?」
晄瞪大双眼。鸾不是昨晚才帮助了晄,向盗贼施展了幻术吗?
「并非如此。你曾经说过,无论是怎样的匪徒,都不代表他们该死。我也如此认为。可以的话,我也想拯救他们。」
「那么为什么?」
「若不是夜晚,我就无法使出幻术。」
鸾说完,目光黯了下来。
「是这样子的吗?」
「即便趁天黑之后前去寻找大夫,向他施展幻术,但一旦天亮法术就会解除,无法彻底瞒到最后。」
倘若法术解除后,大夫向官府通报的话,届时将万事休矣。眼见才刚出现的一丝希望光芒又黯然消失,晄茫然呆在原地。
「但我能向病患施展幻术,让他们毫无痛苦地死去……」
尽管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晄也感受得到他相当难过。
「虽说只有夜晚法术才能生效,但比起被活埋或是被火烧,安详地迎接死亡还好得多了吧。」
「安详地迎接死亡……?」
晄至今从未思考过还有这个选项。
双亲亡故时,晄还只有十岁。由于打击太过巨大,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当时的情景。当时爹和娘是非常痛苦的呢?还是很安详呢——?
活下来!他只是如此希望。他压根不敢去想死亡这个结果,所以从未思索过死亡的形式。
「不行,我没办法这么轻易就放弃。我们不能以死亡为前提啊,快想想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即使这会为他们带来莫大的痛苦?」
鸾的这个问题,晄无法回答。
对无望得救的人们增添无谓的痛苦,究竟是否是件好事?希望他们活下来的这份心情,其实只是存活下来的人的任性吗——
「假使死亡是无法逃脱的命运,坦然接受会比较好吧?」
鸾以冷淡又平静的嗓音说道,就像洒落在夜之森林的月光一般。
「……这种事…我不知道。」
这一夜,晄未曾阖眼。
鸾表示要与凤接手后,随即消失了踪影。两人似乎是分为白天与黑夜,各自帮忙观察盗贼的情况。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失眠的晄不断思考,但是无论怎么想,就是理不出头绪。
凤认为应该要强行让所有人下山,再请大夫为病患诊断。可以的话,晄也想这么做。但是稍有不慎,有可能连原本能得救的人都会被活埋或是被处以火刑。
而鸾则是认为,反正最终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宿命,不如就让他们安详离开。
「我不喜欢放弃。我认为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应该为了让他们活下去而持续努力不懈。但是这样子,其实算是无视当事人的心情吧……」
自己既没有染病,也不会被判刑,当然能说得毫无顾忌。但是,被宣告死亡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假使只有安详地死去,与痛苦地死去这两种选项,谁都会选择安详地死去吧。
「缓和他们的痛苦,与见死不救完全是两码子事。你可别搞错顺序喔。」
汪李说道。
蒙胧的日光自洞窟外照射进来。自从晄来到盗贼的根据地后,这已是第四天的早晨。
「晄哥哥!小佑开始发高烧了,而且也长出了红色的小点点!」
当朝阳开始在岩石区洒落阳光之际,孩子们冲进洞穴里。
「怎么会——!」
晄连忙冲出洞穴,跑向寡妇与孩童居住的山洞。在洞穴前方,有数名女子抱着随身衣物用品东奔西跑。应该是为了避免感染,赶紧想搬出这个洞穴吧。
「小佑!」
晄冲进洞穴里头。
佑正躺在洞穴内部的粗糙草席上,紧邻在身旁的是佑的母亲,另外焉也在。
「小佑,你振作一点。你千万不能死啊。」
母亲慌乱无措地唤着自己的孩子,并用沾湿的毛巾擦拭佑额头的汗水。
「终于连岩石区这里也……」
晄全身泛起战栗。佑的发病,就表示搞不好其他孩童也早已被虱吸到血了。假如接下来一个个发病,毫无体力的年幼孩童们恐怕难逃一死。
「可恶啊——!」
焉握紧拳头。
「好不容易拼了命逃离那场大洪水,活到了现在,结果却——!」
他的嗓音非常压抑苦涩。
(焉会做起坏事,也是因为想让濒死的人们活下去。)
焉内心悲痛的哀鸣仿佛能传入晄的耳中。
晄下定决心。
「焉,我去一趟陕邑吧。」
「你说什么——?」
焉瞠大双眼,转头看向晄。
「光只是下山而已,就有可能当场惨遭火噬。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要试着去拜托枫牙。」
「不行,我要以你为人质,用来交换这些人的性命!由我派出使者去知会枫牙亲王。」
「可是不尽快赶去的话,可能会有人病死啊。我骑炜白过去是最快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带炜白逃走,再去通报官府!」
焉一把揪起晄,以燃烧着怒火的目光狠瞪着他。
「我没有骗你!我想救小佑,也不希望这里的人们死掉啊!」
晄没有移开视线,笔直回望。
焉神色骇人地瞪了晄一会儿后,不久脸上的怒色逐渐褪去。
「如果你想骗我的话,根本用不着跟我明说,直接骑上炜白逃走就行了吧。」
他放开捉住晄的大掌。
「为了救这些人,也只能这么做了。我相信你,我们等你回来。」
「谢谢你。」
晄注视着焉用力一点头,「那我走啰!」随即转身狂奔。
到达陕邑时,已是太阳高挂空中的时刻。下城的瘴气益发浓厚,寒冷得仿佛身处于冰窖一般。
「您来得正好,请您快点带枫牙殿下回亳邑去吧。」
一见到晄踏进陕邑城的重屋,累焰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口气。枫牙遭到瘴气入侵,今早开始发起高烧。先前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
「我建议他先回亳邑好好休养身体,再重新拟定对策,但是殿下坚持在清除完瘴气前绝不回去……」
累焰说明时,看来也相当疲倦。应拥有强大咒力的累焰,也因瘴气而耗去了不少体力。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说服他的。」
晄掀起布帘。枫牙躺在床铺上,气息颇为虚弱,全身微微打颤。跟当初昌一来到陕邑就晕倒时的症状一样。晄注视着枫牙,后者略微张开双眼。
「晄,你回来了吗……」
话声相当虚弱。
「我们回亳邑去吧。」
晄开口,但枫牙摇摇头。
「我不回去,在驱除这股瘴气之前……」
这股瘴气是章玄为了暗杀晄所设下的陷阱。若不尽早驱除,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灾害降临在晄身上,因此枫牙十分焦急。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呢?真不像是枫牙。累焰也快累垮了喔。看累焰那副样子,眉军士兵们会倒下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晄不知道事情真相,所以不了解枫牙为何如此固执。
「枫牙,算我拜托你,一起回亳邑吧。我有件事情想请枫牙帮忙。」
晄概略地讲述野午的毛皮被盗贼夺走后,他为了取回毛皮潜入盗贼们的根据地,然后得知了盗贼们生活的实际情况,以及传染病已开始蔓延等事情。
「他们并不是坏人,你快救救他们吧。再不赶回去的话,很快就会有人病死的。就连没有任何罪过的小孩子也会保不住性命呀。」
晄连声请求,但枫牙只是沉着脸静默不语。
「枫牙殿下,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这次的传染疾病。倘若交给官府,一旦逮捕方式有什么差错,传染病就有可能扩大。野午村民为了拿毛皮至春季市集上贩售,想必相当心急吧?万一将虱带进了春季市集里,传染病就会蔓延至整座亳邑。现在必须先行返回亳邑,尽早拟定疾病对策才行——」
平日不会插嘴干涉枫牙行政事务的累焰,此时也滔滔不绝。因为他想让枫牙尽快离开陕邑。
「我明白了,回亳邑去吧。」
枫牙点头,表情仍然相当阴沉。
枫牙唤来眉军士兵的将领,下令暂时返回亳邑。晄、枫牙与累焰三人乘坐着炜白所拉的马车,先一步回到亳邑,士兵们则是随后跟上。
刚离开陕邑之际,原本枫牙脸色苍白时睡时醒,但抵达亳邑时烧已退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不少。
他一抵达亳邑城,几乎没有休息就开始吩咐大夫与药师。将大量的葛根粉装载在马车上后,他亲自率领着士兵坐上另一匹马。
「枫牙,你别太勉强。你只要下指令,接下来我来做就可以了。」
晄十分担心。枫牙只是退烧,并不代表身体已完全康复了。
「不用担心。」
枫牙的神色依然有些紧绷,目光也未与晄对上,看来似乎有些生气。
(是因为我硬将他从陕邑带回来吗……?)
晄暗暗纳闷。
「——晄,我们不能够改变律法。」
在前往野午的途中,枫牙突然开口。
「咦?」
晄不解其意,不由得出声反问。
「盗贼都须成为祭祀的活祭品,这是殷的法律。」
枫牙的嗓音十分低沉且冰冷。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无论有什么理由,我们都不能仅是特别宽待野午山的盗贼。」
枫牙紧盯着前方,始终未看向晄。
「怎么这样——!那么,你打算逮捕盗贼他们,之后再处刑吗?」
「没错。」
「骗人……」
晄哑然失声。
「首先,我会让盗贼们下山,再驱除虱,并且治疗染上传染病的患者。他们洗劫的村落应该不只有野午,所以也必须仔细调查盘问才行。接着我会遵循律法审理他们,给予制裁。」
为了查清他们过去的罪孽才会医治他们;为了不让传染病蔓延才会消灭虱;并不是因为同情盗贼们,才会拯救他们的性命——
「那么孩子们呢……?」
「只要是盗贼的同伙,不问是否为实际犯罪者皆为有罪。法律就是如此规定的。」
听到这句话后,盘踞在晄心里的愤怒终于一口气爆发。
「法律规定又怎么样!就为了这种法律,就要让那些人去死吗!」
愤怒化作了怒吼,迸出口中。
「是焉救了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们啊!会偷窃行抢,也是不得已的啊。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人去照顾那些因洪水而失去了家园也没有食物的人啊——!大家全都瘦得骨瘦如柴,只剩下皮包骨了!他们并不是为了轻松度日才会做盗贼。就是因为没有明天的食物,真的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才会去行抢的啊!事态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起码不是焉他们的错吧——!」
说着说着,悔恨涌上心头,晄不禁热泪盈眶说话哽咽。
枫牙缓缓转向晄。
「……没错,就是我们执政者的责任。」
他的表情十分冷酷,目光却非常悲伤。
「去年洪水的受害人数多达数千人。未能向所有人都伸出援手,我为这一点道歉。」
「——那么,救救那些人吧——」
晄强忍住哭声,向枫牙恳求。
「洪水在黄河沿岸各邑肆虐一事,并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事,至今也有很多人因为没有东西可吃而动手行抢。话虽如此,若放任他们不管,平时那些认真工作的人们,生活就无法得到保障。所以我们才会制订法律,也必须让所有的人都遵守法律。」
「这种事情——我无法接受——!」
「我有义务保护领民免于盗贼与疾病的迫害。」
「这样说来,那些生活窘迫不得不打劫他人的人,就用不着保护吗——!」
「晄少爷,请您不要再……」
累焰插嘴。
「枫牙殿下这番话是站在领主的立场说的。他其实心里也和晄少爷一样,十分同情盗贼他们,也很懊恼无法拯救他们——」
「累焰,你别多嘴!」
枫牙大喝一声。「真是非常抱歉。」累焰随即退下。
「无论我有什么想法,那都不重要。晄,你也是。执政时绝对不能挟带私情。」
在他平静的话声深处,藏着愤怒及深深的悲哀。
「枫牙……」
晄终于明白为何自从在陕邑告诉他盗贼一事后,枫牙始终心情不好的缘故。
枫牙也很痛苦。无法拯救受害的人们,也自责着人民会沦为盗贼都是自己的错。纵使他不想处死那些盗贼,却又不得不履行领主的职责。
「晄,说服盗贼们下山是你的任务。我不能让士兵登上满是虱的山头。」
「……我知道了。」
晄颔首,同时泪水滚落脸庞。
「焉……对不起,我没能成功说服枫牙。」
晄再次踏入野午山的岩石平台,向焉转告一切事情始末。
「嗯,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反正你也真的老实回来啦。」
出乎意料地焉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我们带来了葛根,大夫和药师也都在野午待命。不过枫牙和士兵也在……」
「噢,真是太感激啦!」
焉命令手下们赶紧烧热水,准备开始消灭虱妖。
「发病的人会由我带下山,焉你快点和其他没事的人一起逃走吧。」
「这点我也有想过。」
焉摇了摇头。
「但是在这种藏有豺狼虎豹的山里,根本不可能平安逃走,而且就算运气好找到了其他根据地,也是要一边过着三餐不济的生活一边带领这帮家伙抢劫,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况且,那些请大夫看病的家伙们,要是之后被迫背上我们所有的罪行而被活埋,也太可怜了。」
「你打算束手就擒吗?可是一旦下山,迟早大家都会被处刑的。」
「我也有想过以你为人质,再与枫牙亲王谈判。可是你拥有诅咒臂环与戈这种奇怪的玩意儿,其实以你的实力足以一举擒获我们所有人吧。否则的话,枫牙亲王也不会派你一个人前来。因此就算押你作人质,枫牙亲王恐怕也不会理会吧。」
「我可以假装自己成了人质啊。」
假如告诉枫牙,汪李和炜白都站在盗贼这一边的话,也许就能骗过他。虽然不想撒谎,但晄实在太想帮助这些盗贼了。
「算了吧。枫牙亲王是信任你才会派你过来,别辜负了他。」
焉笑道。
「我不希望焉、小佑,还有这里的大家死掉。」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这也无可奈何啊。在将这里的人们交给士兵之前,先带我去见枫牙亲王和野午村长吧。我要用我的方式了结这件事。」
焉敛起轻松神色,话声严肃。
他先用药汤清洗身子,彻底洗去虱后,搭上山路上先前放置葛根的马车,与晄一同下山。
「好几年没有驾马了呢,真是匹好马!」
握着炜白身上的缰绳,焉看来十分高兴。
野午村里排排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可能是听闻晄回来了,枫牙已站在最前排的中央位置上。累焰一如既往在他身旁待命。村民也纷纷走出屋外,等候晄的到来。
晄与焉下了马车后,身穿盔甲的士兵立即冲上前来,长矛抵在焉的胸口。
「等一下!在逮捕他之前,先让这个人和枫牙及村长说句话吧。」
晄拜托士兵们。士兵转头看向枫牙,枫牙点了点头。
士兵手中的长矛依旧瞄准着焉,无声催促他。士兵和村民没有一人开口,皆向盗贼的头目投以凌厉的视线。焉毫不介意这阵足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笔直地走向枫牙。
「你就是枫牙亲王吗?」
焉停在枫牙眼前,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开口问道。
「没错。」
对于焉无礼的说话方式,枫牙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叫作焉,出生地是陕邑。因为十年前的洪水才离开邑城。我是个身分低下的养马师,不太懂得说话的礼仪,要是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接着焉当场下跪。
「其他人呢?」
「我先让他们留在根据地里。因为在他们下山之前,我想先跟你说句话。」
「想求饶吗?」
「当然不是。我非常清楚,盗贼的下场就只有成为祭祀的活祭品或剕刑这两种,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求饶。只是呢,在我死之前我想跟你说明清楚。」
「说来听听吧。」
「我总共带有一百零五人,当中妇孺有五十二人。他们并不是我的手下,全是我掳来以后打算当作奴隶卖掉的。男人当中,有八个已过六旬的老人家,也都是老糊涂了才会傻傻跟着我。无可奈何之下,我才会赏给他们一口饭吃,但他们并不是我的同伙。」
焉泰然自若地表示。
(他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行……)
晄哑口无言。无论老弱妇孺,大家都是在垂死之际被焉所救,他们是感于焉的恩义,才会推崇他为首领。但是,只要是盗贼的同伙,即便没有实际犯案也一样要被问罪。
这谎言如此显而易见,但枫牙将视线转向晄:「是真的吗?」
「嗯……女人和小孩子都是他们掳来的……」
晄好不容易才以沙哑的声音答腔。
「剩下的人虽然是我的手下,但是抢劫一事都是我唆使的。他们既没有杀过人,本性也很认真勤奋,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与其砍了他们的脚让他们无法行动,不如罚他们服劳役还比较有用。」
焉说道。
「罪行有多重,并不是由你来决定。等仔细审理完每一个人之后,再由我做判断。」
枫牙说话时,表情毫无变化。
「嗯,说得也是啦。不过,你仔细想想,我内人和孩子也都在洪灾时罹难了,等于是被黄河杀死的。而运气好苟活下来的那些人,因为没有食物可吃而一一死去,这又是谁杀了他们?没得吃而开始行抢,又是谁让他们不得不当盗匪的?请你追根究柢回溯源头,好~好审理一下吧。」
焉抬头看向枫牙,带有挑衅的意味。枫牙背后的士兵微微移动,但焉稳如泰山。
「好。我会连同我们执政者一起问罪,再来决定你们的惩罚。」
枫牙颔首。
「真不愧是枫牙亲王,真是通情达理。」
焉咧嘴一笑。
「对了,野午村长在吗?」
焉站起身,环顾四周。
「就是我。」
严向前跨一大步。年纪相仿,体格与感觉也都十分酷似的两人互相对峙。仅是如此,周遭的气氛就变得相当紧张。
(焉到底想做什么——?)
晄屏住呼吸望着这一幕,下一秒——
「对不起!」
焉忽然伸出大掌支在地面,用力磕头。
不只是严,当然连晄、枫牙、士兵和村人全都愣在原地,
「抱歉让村民受伤了。动手打人的,都是些还不成气候的小伙子们。我会承担一切责任。任凭你们要杀要剐,都随你们高兴。但是,我也希望你们能够就此原谅他们!」
焉将额头抵在地面上,诚恳请求。
「你的意思是,你手下的罪行只是打抢,别去计较伤了我们这件事吗?」
严紧皱起眉,低头看向焉。
「没错。都怪我不好,不该让那些容易冲动的蠢蛋们拿弓。他们也不是想伤人才会出手攻击的,是不小心射偏才会伤到你们。」
「怎么办?这家伙竟然这么说。」
严转头看向身后的村民。
「无论是袭击村子,还是抢走我们的食物和毛皮,这些事我们都不能原谅。」
「不管是谁让他们拿弓,伤了我们的家伙,就应该要受到对等的处罚啊。」
「没错,罪就是罪,应该要彻底区分。」
村民们望着焉的眼神十分严厉。
「不过,与其让那些家伙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受刑,不如现在就让这家伙尝尝相同的痛苦,比较能一吐我们的怨气吧?」
严开口提议。
「相同的痛苦吗?这好像也不错。」
「嗯,既然严大哥都这么说了——」
村民面面相觑后,点了点头。
「枫牙亲王,我们达成协议了。村民受伤的这部分处罚,就由我来赏这家伙几拳,借此一笔勾销,你觉得呢?」
严向枫牙征求许可。
「受害者是你们,如果这样子你们就能消气的话,我没有意见。」
枫牙依然神色阴沉地答道。
「那么,你做好觉悟吧。」
严将视线拉回焉身上,啪叽啪叽扳起手指。严是狩猎野熊山猪的猎人之长,面对猎物时的魄力可是相当惊人。晄害怕得打着哆嗦,焉却面不改色。
「这是托爷爷的份!」
严揪起焉的胸口将他拉起后,往他脸颊用力挥去一拳。这一击毫不留情,断牙自焉的口中喷出,他的庞大身躯甚至往后飞出了一丈远,接着猛力跌坐在地。
「……嘿嘿,不愧是猎人,这拳可真痛。」
焉用拳头拭去嘴上的鲜血,勾起嘴角,缓缓站起身。
「这是阿埼儿子的份!」
严又举拳往焉的胸口挥落。正当焉呻吟着往前扑倒时,严又间不容发地交握双拳朝焉的脖颈重重劈下。焉卧倒在地,就此不再动弹。
「最后是亮叔的份。」
严气喘吁吁,瞥了一眼盗贼首领后,走回村民身边。村民们顿时发出轰然的欢呼声。
「绑上绳子!」
枫牙下令。
晄冲至焉身旁,混在士兵里协助他起身。
「你怎么这么乱来——」
晄压低音量不让他人听见,在焉耳边低语。
「……没关系的。幸好枫牙亲王和村长都是好商量的人呢。」
焉答道,声音听来有些呼吸困难。他的脸颊肿胀,嘴角溢出血泡。
焉会先行下山,就是为了借由接受村民的制裁,再请求枫牙答应自己减轻手下的刑责。严也明白这一点,才会狠狠揍了焉一顿。村民们的怒气也将就此平息,不会再追究盗贼们的罪行了吧。曾说过罪行之重由他来决定的枫牙,也是预见了这点,才会允许严动手打焉。
「……你打算一个人扛下死罪吗……?」
晄的眼底涌出热意,心口揪紧,不由得话声哽咽。
「我不后悔散尽了所有钱财,也不后悔成为盗贼。只是,要是连累他们一起赴死的话,我可能会后悔到不肯离开人世吧。」
焉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由士兵拉起。
最后,焉红肿的脸颊上勾起一抹微笑:「谢谢你的帮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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