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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漫无止境的季节
2017-06-24 02:05:43

		

「好了,这样可以吗?」
卡罗对镜子里的身影说道。伊娃与她四目交会,默默点点头,然后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
全身上下都已经打点妥当了。
黑斗篷、白手套,撑起裙子的衬裙下方是裙裤及长靴。头上戴着少有装饰、垂着黑蕾丝的蔷薇色花帽,由帽檐露出的头发受到漫长冬季的影响,银色看起来特别浓郁。
伊娃在脑海一隅咕哝「真是不搭调」。
以卡罗的搭配功力而言,这打扮的颜色缺乏一致性,鞋子也跟衣服不搭。但这也怪不得她,毕竟这里不是郊外那座宅邸,而是兰比尔斯王国的首都——雷·鲁迪亚街上的国立剧院。要拿这暂居之处的物品来做出平日的打扮,未免也太强人所难。尽管如此,卡罗的身手仍俐落得一如往常。而她使用的器具,全都放在门前那名黑衣青年手上的包包里头。
话虽如此,要身为骑士的他帮忙拿东西,仍不免教人有些心疼。
大概是心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吧,卡罗忽然直盯着伊娃的脸。
「还是别动身了吧?要不等您打扮得像样点再出发如何。」
「不管打扮成怎样,这就是现在的我。」
伊娃一边回答,一边噘起了嘴。这样一来,她的模样可又更加「不正常」了。尽管黑蕾丝从
帽子垂下,但完全遮不住那红通通的眼睛、浮肿的眼皮,以及象征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这模样看起来的确很糟。
她瞪着镜中的自己,深深体认到这一点。
尽管如此,她仍未改变心意。
伊娃先合上眼,然后缓缓眨了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吧。」
「那我送您。」
「不用了,你的主人已经不是我的幕后支持者了……可是你还愿意帮我这么多忙,真的很谢谢你。」
「用不着道谢。因为帮人梳妆打扮,是我身为裁缝师之女的兴趣之一。」
那就请您路上小心。
卡罗说完便鞠了个躬。她有点刻意,真要说起来的确挺夸张的,不过贴在丰满胸前的手与拉起裙摆的举动十分优雅。此外,她这副模样,也令人想起她那位主人彬彬有礼的态度。
伊娃的表情有些僵硬。她也同样拉起衣摆行了个礼,像是要掩饰自己的神情,然后抬头转过身去。
右眼挂着单边眼镜的黑衣骑士吉克,默默打开了房门。
寒冷的空气流进暖炉烘暖的房间。走廊上虽然有窗户,却又窄又幽暗,其中并无人影。这也难怪,因为剧院现在没有任何表演。马蹄型的观众席上不见观众,舞台上也没有演员。而占据剧院休息室的,则是因为嘉年华玫瑰星期一那场暴动而遭禁足的人们。
伊娃正想在走廊上迈出步伐,这时她望向位于尽头处的一扇门。门的另一头是主角专用的休息室。
卡罗的主人——米歇尔·杜·拉,寇特就在里头。
也就是正确来说,应该自称米歇尔·聂布里欧涅的那个人。
伊娃舍弃了昆席德王国第二公主的身分,而他曾是伊娃的幕后支持者。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这层关系已经解除了。
圣灰星期三——也就是三天前的晚上,一封信送到了伊娃手中,内容是卡罗代为记下米歇尔的传话。根据信里的说法,一待首都的骚动平静,米歇尔便会返回郊外的宅邸,他并在信中询问伊娃——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在此之前,他从未像这样徵询过伊娃的意见。
这代表伊娃已不再是米歇尔的收藏品。换句话说,这不但证明了她已是自由之身,同时也象征了一个转折点。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当面问我呢。」
伊娃瞪着那扇门,朝那头喃喃自语。
三天前,米歇尔宣言不再担任她的幕后支持者。
于是伊娃向他说了声「再见」。
所以他才会透过写信询问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没办法。
「伊娃洁莉殿下。」
大概是看她呆立不动,所以觉得奇怪吧,吉克唤了声她的名字。听见那宛若撑起交响乐旋律、犹如低音提琴的嗓音,伊娃这才回过神。
「我们走吧,吉克。」
「遵命。」
伊娃扬起黑斗篷的衣摆,迈出步伐,吉克就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这一刹那,伊娃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踉跄,幸好手马上撑住墙壁,这才平安无事。她无视于一旁沾了层薄薄尘埃的烛台,在走廊上前进,然后步下阶梯。看似与剧院同样老旧的阶梯每下一格,便跟着发出嘎嘎巨响。这时伊娃又绊了一下,已经穿越楼梯间的身子就这么滑倒在正门大厅的地板上。好痛……她揉着腰,牵着吉克伸出的手站起身来。
正门大厅平日大概只有剧团成员和剧院工作人员在使用,微弱的阳光从采光窗映射下来。这里虽然有阳光,但呼出的气已是白茫茫一片。吉克打开门,那门把上的漆已经开始剥落—突如其来的风咻一声刮了进来。伊娃赶紧单手按住花帽。
这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会是谁呢?伊娃回头望去,仰头望向方才摔下的阶梯上方。
俯瞰整个大厅的楼梯口上有人。那是个有着一头乱翘的柔软金发、戴着墨镜、身穿仿陆军蓝色军服的少年。
伊娃掀动唇瓣,默默地喊了声「卢」。
他单手扶着楼梯口的扶手,望着伊娃。
卢与伊娃是青梅竹马。岛国昆席德北方的偏僻荒野上有座古堡,两人从小在那儿长大。此外,他们亦是有能力唱出失落民族之歌的搭档——两人同样拥有其象征的紫色瞳眸,意味了他们「承诺爱子」的身分。正因如此,两人之后才得以重逢。
这回伊娃试着出声呼唤卢的名字。
她很想这么做,却呼吸困难。
据说荒野古堡焚毁后,居住在那儿的人们全都「不在了」。若真是如此,对伊娃而言,卢便成了硕果仅存的青梅竹马。
可是,卢现在是米歇尔的仆人。
自重逢以来,卢好几次以「你不是我的主人」来拒绝伊娃。想到这里,伊娃便紧闭双唇。
她无法将「再见」说出口,而且也不愿意说。
那她究竟该说什么才好呢?
「伊娃洁莉殿下。」
吉克出声催促。
伊娃这才再次感受到刮向身后的寒风,紧闭双眼转过身去,然后走出便门。
门廊积起的雪有如冰沙,在皮靴的踩踏下沙沙作响。伊娃低着头来到路上,一头撞上迎面而来的行人。她一个踉跄差点摔跤,但对方拉住了她的手。
「抱歉,你没事吧,小姐……呃,伊娃?」
「咦?」
听对方这么一喊,伊娃抬起头,见状吓了一跳。她认识撞上的人,也晓得他的名字。年约四十、戴着金边眼镜的他,正是鲍德温·赛文艾雷。他穿戴着大礼帽、手套及手杖这些绅士基本配件,而事实上,他其实还是个曾从事地下活动的执业医师,同时也是米歇尔的老朋友。
「怎么了?这时候你想上哪儿去?街上还不太平静,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我已经回不去了。」
「啊?」
大概是听不见伊娃喃喃低语的声音吧,鲍德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伊娃见外地甩开他的手。
「米歇尔已经不再是我的幕后支持者,他还说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所以我不会回去。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
鲍德理所当然地如此反问,但伊娃不发一语,便从他身旁走过。「喂。」尽管鲍德叫她,她却理都不理,也未停下重新迈出的步伐。鲍德的声音仍从她身后传来。
「你跟米歇尔那笨蛋怎么了?伊娃!?」
鲍德转身想追上去,却被吉克单手抓住肩膀制止。「这是怎么回事?」鲍德蹙着眉问,但吉克就像主人伊娃一样坚守沉默,默默地跟在主人身后离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鲍德茫然望着他们离去,接着马上转身。
他推开剧院便门,穿越狭小的正门大厅,攀上楼梯,在楼梯间停下脚步。他看见二楼的楼梯口有个人,正倚着扶手蹲坐在那儿。
「你怎么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鲍德问。
蹲坐的身影——卢并没有回答。他仅仅移动了一下视线,不发一语。鲍德疑惑地眉头深锁,在卢身前停下脚步,然后以褪去手套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鲍德又开口问:
「我刚才遇见伊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天晓得。」
「什么『天晓得』。你不是那个怪人米歇尔的侍从吗?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
卢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烦躁。鲍德紧皱眉头,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在走廊上迈出步伐。匆忙的脚步声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
「米歇尔!」
鲍德一边开门,同时扯开嗓门。那说不上是灰色还是水蓝色的淡色眼眸环顾房内,然后讶异地瞪得浑圆。
若除去庞大的衣橱及梳妆台,这房间宽敞得就和客厅一样。里头有名男子,躺在盖着陈旧毛皮外套的长椅上。鲍德默默接近那手脚乱摆的身影,正想确认他的脉搏,但在触及对方颈子之前,微弱的笑声已经传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可还没死。」
长椅上的男子如此说道,缓缓眨了眨眼,灰绿色的眼眸射向鲍德,细长的眼角泛着笑意。鲍德一边脱下大礼帽,一边深深叹了口气。
「既然醒着为什么不回答我,米歇尔。」
「这要求太没道理了,我才刚醒来而已。」
米歇尔打了个呵欠,看来所言不虚。仔细一听,他的声音也不是很清醒。尽管如此,这也未免太难分辨了。虽然他的样貌原本就如雕像般端整,如今脸色看起来却也像雕像一般,恐怕不仅是那微弱的冬季阳光之故。鲍德无意识间蹙起眉头。
然而,用手梳理乱发的米歇尔却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我渴了。给我一杯咖啡欧蕾吧,鲍德。还有,我肚子也饿了,可以拿些吃的来吗?」
「我是执业医师,不是你的侍女。」
「照顾病患不是医生的职责吗?」
你这医生真不贴心。米歇尔一面说,一面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将剩余的水一口饮尽。他这副袖口钮扣没扣、颈边也没领巾的逦遢模样,对鲍德而言十分怀念。从前,当他的诊疗室还座落在老旧公寓的房间里,两人选住在一块儿时,米歇尔总是这副德行。鲍德很清楚米歇尔寄居诊疗室前的境遇,因此对鲍德而言,自称「米歇尔·聂布里欧涅」或「拉·寇特伯爵」的他反倒等于另一个人。
但无可否认,两人已经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了。
因此,鲍德直接问道:
「米歇尔,你对那公主做了什么?不,你对她搞了什么?」
「什么搞了什么,你说话真粗鲁。」
「你不是说不再当她的幕后支持者,还说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我刚才碰见伊娃了。这样好吗,她可是跑到街上去了。」
「是吗,公主终于离开了啊。」
「米歇尔。」
「你担心吗?那为什么不制止公主?为何不追上去,而是跑来找我?」
「这是因为……」
被米歇尔这么一问,鲍德结结巴巴,闭口不语。米歇尔望着他这副表情,轻轻耸耸肩膀,眯起细长的眼睛。
「现在离开我——离开这个继承了岚帝遗产的米歇尔·聂布里欧涅,对公主而言是最好的决定。我有说错吗?『高尚风流』b的创始人,鲍德温·赛文艾雷。」
米歇尔刻意说出那早已消失的团体,然后扬起嘴角;鲍德只是沉默不语。
岚帝雷纳德·聂布里翁——过去君临兰比尔斯、征服诸多国家的这位不世出的军人,正是米歇尔的父亲。而身为他唯一的遗产继承人,米歇尔身旁总是潜藏着危险。
更何况伊娃原本就不该待在这个国家、待在这个首都。
既然将她带来这儿的米歇尔愿意放她自由,她理应开心才是。
然而,对于他的决定,鲍德可无法完全赞同。
也不晓得是否察觉这点,米歇尔装傻换了个话题。
「鲍德,街上的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就跟大部分熟悉这首都历史的人所想像的差不多。」
鲍德一面脱下老旧的外套,一面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深深叹了口气后,他又一次眉头深锁。
「国王今天缺席了贝里堤宫的议会。虽然王太子代表国王出席,但是挽回不了什么。民众涌进了议事堂的旁听席,整个议会笼罩在隆隆骂声之中。」
「王太子殿下去了议会?真是太难得了,看来情况果然不寻常。不过对极端保皇派而言,这不是求之不得的进展吗?」
「说什么傻话,极端保皇派的人早就争先恐后逃离首都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遭到镇压的那些人,每天不分昼夜在各地沙龙举行政治聚会。可是现在还没有人能掌握主导权,状况仍然浑沌不明。」
「你的意思是,沙龙现在已成为相互牵制与按兵不动的社交场所?」
「没错。而且在这段期间,原本秘密行动的那些家伙在街头上大声嚷嚷,说什么『眼下正是发动真正大革命之时』。」
「原来如此……那么,对于眼前的局势,赛文艾雷先生有何高见?」
「他们只是在『模仿』。」
鲍德想也不想便回答。
「无论是手持武器涌进王宫与议会的群众,或是积极辩论的自由主义者,都是在模仿半世纪前那场大革命,意图使自己成为这时代的实践者而亢奋不已,就只是如此而已。他们以为就像那场大革命一样,只要驱逐王室这个『旧东西』,局势就会跟着好转、进步,却忘了半世纪前那场大革命之后,紧接而来的其实是一段动荡不安的时代啊。」
「与其说忘了,不如说是努力不去想起来吧?」
米歇尔边说边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鲍德默默地翘起另一条腿,然后单手抓了抓那头容易凌乱的黑发。
米歇尔说的确实没错。
正因如此,鲍德才会如此担忧这场「革命骚动」的未来。
历史就像一条大河,是一条由形形色色的人事物生出的支流,所汇合而成的巨大河川。
若想天翻地覆地改变其流向,受到的抵抗也会十分剧烈。
这件事在半世纪前已经得到了印证。
起义的民众与思想家将兰比尔斯国王及王妃送上断头台后,首度便陷入一片混乱。大革命中站在民众这方的人成了资本家的走狗,原本一同歌颂精神自由的同志为了争夺政治主导权而互相残杀。街头广场上每日都有人遭到处刑,而为了目睹此一「历史瞬间」,许多人都聚集在广场上。
鲍德在首都出生时,上述恐怖政治时代早已画下旬点。但那段活动家高唱「这才是革命」、「新时代即将揭幕」,而且血流成河的时代,鲍德早从已故双亲口中听了不下无数遍。他一心为了从医而向学时,身为他老师的执业医师常常这么说:急遽的变化会带来剧烈的反弹,直到世界透过这过程反覆学习且成熟的那一刻,才能真正在名为历史的大河上构筑一个「新时代」。
岚帝为大河敲下永恒的楔子后离开人世,而他的遗腹子此时眯起了灰绿色眼眸,冷冷地笑着。
「也就是说这并非暴动,而是革命的瞬间即将再次降临对吧。这样一来,我可就越来越像是上一个时代的古董了。」
「米歇尔。」
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吧?鲍德本想这么说,却噤口不语。米歇尔待在国立剧院并非自愿,而是另有苦衷。鲍德很清楚这点,所以才未强留伊娃。他今天之所以来访,其实只是为了说这么一句。
「快逃吧。」
鲍德一脸认真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出乎意料,米歇尔圆睁双眼。而在这段期间,鲍德再次说道:
「快逃吧,米歇尔。」
他并没有说要米歇尔逃离什么,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米歇尔是岚帝的遗孤,是那受大陆诸国战火牵连而去世的皇帝唯一的遗产继承人,并由岚帝指名为理想的后继者。
而容不下米歇尔的那群人相互勾结,组成自称「常春之国」的组织,觊觎着米歇尔的性命。
然而,米歇尔的回答并未出乎鲍德的意料。
「就算我逃,事到如今又能如何?这并非我想看到的结局。」
「米歇尔。」
「正因为我的体质接近祖先赛西利亚人,所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关于这件事,鲍德,身为医生的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吧?」
「……所以我才会劝你逃走。」
「这样啊。」
那么,对于你这位重要友人的意见,我就先记在心里吧。
米歇尔扬起单边嘴角,就这么露出浅笑,然后合上眼睛。
鲍德目不转睛地瞪着他那故作平静的侧脸,整个人深深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叽叽声显得特别响亮,因为房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这阵沉默如实地说明了一件事。
米歇尔绝对「不会逃」。
对于将自身生命耗费在「复仇」一事上,他完全没有丝毫犹豫。
据说古老的赛西利亚人擅长咒语与调制药草,因此拥有紫色眼瞳,咏唱着森罗万象的奇瞋之歌;而身为其后裔,米歇尔立誓要向自己与生俱来的命运复仇。不,应该说他一直在复仇。尽管不愿意,他身上总是缠满了名为因果的荆棘藤蔓。越是试着将其斩断,便越是缠得更牢更紧。
证据就在于那名黑衣少女——与米歇尔同为赛西利亚人后裔,同时身为岚帝之女的莉卡。
正因为明白这些,鲍德叹着气开口了。
「欸,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问什么?」
「你是不是还忘不了莉卡?」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伊娃呢?」
鲍德直接了当地问道。
米歇尔并没有回答。
他别好衬衫袖口的钮扣,然后望着鲍德,眼神在问「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看来这答案果然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既然如此,单单是确认米歇尔的确有这个想法,就已经算是有所收获了吧。
要是米歇尔想也不想就回答「她只是颗棋子」,鲍德恐怕已经赏他个四、五拳了。
「……米歇尔。没想到你这个窝囊废,居然没有把那位公主牵连到最后的意思,唯有这点我要好好称赞你。」
「真是谢谢你啊。」
米歇尔这句话的发音完美到在社交圈也能适用,甚至还附上了优雅的微笑。
看见他悠哉至极的态度,鲍德的眉头纠结得更深了。接着他从地上的包包取出酒瓶,咚一声放在桌上。
「药酒终于调好了,拿去喝吧。」
「已经调好了吗?动作还真快。」
「因为这场革命骚动,药局已经没有客人了。所以我催那个地下药剂师——丹·博涅老爹赶紧弄好。」
「那个酒鬼丹·博涅还活着啊。既然这样,鲍德,你也一起喝吧。」
大概是听见怀念的名字之故,他那灰绿色的眼眸开心似地眯了起来。接着,米歇尔难得自动自发,打好领巾后缓缓从长椅上起身。
「玻璃杯不够,而且我想吃点面包。你等我一下,鲍德。」
「啊?你该不会要叫人现在去买面包吧?」
「这里虽然只是临时居所,不过这点库存还是有的。因为在我的仆人之中,有个有才干的裁缝师兼优秀的侍女。」
「啊啊……你是说那个侍女吗?」
鲍德一边点头,脑海中浮现了那名红金色头发、蓝色眼珠、年龄不详的女子。这段期间,米歇尔穿越房间,穿上做工细致的大礼服,衣摆扬起了残留的香水味。
可说是古董的沉重门扉发出叽叽声,打开后又再次关上。
这时,米歇尔与站在狭长走廊上的身影相对而立。
对方就站在米歇尔前方一条手臂之处,而他就是卢。
「哎呀,你还在啊?」
「……还在?」
「你近来对自己侍从的工作有所怠慢,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跟着紫之公主离开我身边了呢——」
把公主交给那位骑士不太好吧?
米歇尔的嘴角浮现调侃的笑意,活像是要出言挖苦。
不过,在他真的开口之前,卢已经先问道:
「真有这件事吗?」
「哪件事。」
「……你剩下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吗?」
「是啊,是真的。」
米歇尔若无其事地说,态度中未见丝毫犹豫,也没有责怪对方偷听的意思。
卢向前一步,以戴着手套的手揪住大礼服的衣襟。紫色眼眸在墨镜底下睁得浑圆,颤抖着直盯米歇尔,然后以不成声的语调喊道:「你骗人。」
米歇尔看似坏心眼地笑着,却只是皮笑肉不笑,灰绿色的眼眸犹如平静的水面般冷静。尽管如此,他的眼神又有如刀刃般锐利。迫于米歇尔的气势,卢差点忍不住松开手,但他忍了下来,这时换米歇尔抓住他的手。米歇尔使劲一抓,抓得卢的骨头嘎嘎作响,痛得他直皱眉头,但他并未反抗,只是笔直望着对方。他目不转睛地瞪着,这么做同时也是为了忍住涌上喉头的话语。
只要观察这几天的情形,马上就能看出是米歇尔赶走了伊娃。
卢可以接受这件事,另一方面却又无法理解。
尽管伊娃受到米歇尔吸引,但米歇尔心中已经有个永远无法取代的对象。他之所以收藏伊娃,是为了利用伊娃「承诺爱子」的身分,从「常春之国」手中夺回至爱的头骨。
米歇尔这个人不时会耍弄些狡猾的手段,这样的他或许连伊娃的心意都会不惜加以利用。
因此,卢才会目送伊娃离去,而并未加以劝阻。
奇迹之歌——赛西利亚人后裔的象征,必须由成对的「爱子」一同歌唱才行。只要其中一个「长大成人」,也就是失去赛西利亚人的「童贞」,歌唱能力便会自行消失。但据说只要两人结合,那么能力不仅不会消失,反倒会更加强大。
因此,卢觉得还是跟伊娃分开比较好。
要是继续在一起,就会不断遭到「常春之国」觊觎。尽管不甘心,但只要那位黑衣骑士跟着伊娃,应该就能平安逃离这座城市吧。正是因为这个念头,卢才没有阻止伊娃离开。
此外,他之所以留在米歇尔身边,其实还有其他理由。
因为他的心头很不平静。
与其说这是他三年来担任侍从的经验所培养出的观察力,或许说是他身为赛西利亚人后裔的直觉还比较正确。
「米歇尔,是前几天那件事损耗了你的寿命吗?」
「这个嘛,也不能说没有关系。」
米歇尔从牌盒大小的盒子取出纸烟,叼在嘴上擦了根火柴。微弱的火焰随着啪嚓一声燃起,点燃纸烟的前端后,烟雾便随着微微火药味朝走廊天花板冉冉升起。
「我喝了那位烦人医生交代绝不能再碰的苦艾酒——那对赛西利亚人而雷可是毒药呢,也许还活在这世上已经算是奇迹了。话虽如此,其实我从小就不怎么健康。」
「这么说来。」
你早在嘉年华之前,就知道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了吗?
卢还没问出口,便被米歇尔吐了一脸白茫茫的烟。由于烟实在太浓,卢忍不住咳嗽连连。
大概是觉得这反应很有趣吧,米歇尔笑着又叼起香烟。
看见他这丝毫不见悲壮的态度,真教人不禁怒火中烧。
卢眉头深锁,抢过米歇尔手上的纸烟,然后往木头地板一扔,用鞋底将之踩熄。
然而,米歇尔依旧在笑。
「卢,你对主人未免太不客气了吧。」
「你已经不是我的主人了。」
卢抬起头,直盯着对方那灰绿色的眼眸。
「我当你的仆人是为了见伊娃。既然伊娃已经不在,我跟你之间的『交易』也就结束了——所以,接下来我要照自己的意思行动。」
「你的意思是,你决定今后要跟我一同行动?」
伊娃以模糊的视线环顾四周。
虽然吉克说这里是大马路,但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就连一旁有煤气灯的马车道上也空空荡荡。此处与昆席德的王都相同,理应有好几百万人口才是,现在却连一只小猫也看不见。
不过,四周却可见到暴动留下的痕迹。
路旁房屋的窗户悉数破裂,煤气灯的灯罩也无一幸免。积起薄薄一层雪的路旁撒落着玻璃碎片,掺杂在看似嘉年华留下的纸屑之中。尽管伊娃裙下穿了许多衣物,但没被割伤也只能说是幸运而已。
不过此刻,伊娃心头涌起的并非安心,反倒是一种空虚感。
她就这么瘫坐在路旁,抬头仰望天空。
灰色的天空被四、五楼建筑林立的街道轮廓围绕,看起来好远好远。
风夹带着雪花刮来,其中一片落在伊娃脸颊上,冷冷地融化。
尽管嘉年华已然落幕,却仍不见春天的踪影。
这城市的冬天何时才会有个尽头?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拥有灰绿色眼瞳的某人一直凝望着过往的季节,而眼前的景象简直与他没什么两样。
看着这不见人迹的寒冷街头,伊娃感觉彷佛在望着某人的内心世界。
「……」
伊娃轻声唤着米歇尔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她。尽管明知这点,她还是忍不住唤着他的名字。虽然还想再喊一次,但伊娃紧紧抿住了双唇。她闭上眼睛垂下头,这时开始濡湿睫毛的液体啪嗒一声散落在地.
我恨死米歇尔了。
他是个老爱挖苦人、满嘴嘲讽的大坏蛋。直到现在,我仍然如此认为。
但是,他知道那首歌。
他让永恒的寒冬栖息于内心深处。
为了夺回那季节——夺回名为莉卡的女性头骨,他试图利用「承诺爱子」
尽管如此,他却说已经不再需要我。
真是太自私了。
难道得到莉卡的遗物——那把手枪后,「承诺爱子」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吗?到头来,我就只有这么点价值而已吗?
一想到这里,悔恨的泪水便不停涌出。伊娃明明已经不想哭了,泪水却不断落下,控制情绪的紧箍也跟着松了开来。
那个大笨蛋为了取回遗物,甚至连对赛西和亚人而言算是毒药的苦艾酒都喝了下肚,能够离开他身边理应是一种解脱才对。
尽管如此,为何我现在会如此痛苦?
她就这么跌坐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以唇瓣默默唤了声米歇尔后,伊娃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般发出呻吟,哽咽着哭了起来。
不知何时,吉克已经单膝跪在她身旁待命。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伊娃慢吞吞地抬起头,这时吉克擦了擦她濡湿的脸颊。手帕传来淡淡的香水味,好似深绿树木那淡淡的芬芳及清爽的香气。
「虽然伊娃洁莉殿下已经与那些人分开行动,但您仍是那群恶人觊觎的目标,请千万别忘了这件事。」
「说……说得也是。」
伊娃点点头,吉克说得一点也没错。她接过吉克递上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心情稍微平复后,她这才发觉地面好冰冷。
尽管在荒野古堡长大的她自负不怕冷,但街头石版的寒意真是椎心刺骨。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我的脚步才会如此蹒跚吧?伊娃有点怀疑,这时她猛然站了起来。
「吉克,我想去昆席德。」
「您要回去吗?」
「我想过去。」
吉克想问出伊娃真正的意图,但她只是重复同样的话。现在的她只说得出这句,只能将自己的心情置换为这句话而已。
于是忠心的骑士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接着他拿出另一条手帕擦拭伊娃外套上的污泥,轻晃着单边眼镜的链条起身,然后行了礼。
「那我先去张罗马车,带您前往该去的地方。」
「拜托你了。」
伊娃说完便伸出右手。吉克了解她的意思,于是默默伸出左手。伊娃挽着他的手肘,这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难道是枪声吗?正当伊娃如此心想,周遭便传来好几个叫喊着「发生什么事了」的声音。
现在不是停下脚步沮丧的时候。
我得继续前进才行。
伊娃一边说服自己,一边直挺挺地抬起头。
当她迈出步伐,灰色的天空便又零星地下起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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