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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唤其名者
2017-06-24 02:05:43

		

随着石版路的歪斜,马车也随之摇晃。
尽管铺上红色天鹅绒的椅子很舒适,却不至于让克里斯蒂娜的心情好转。她觉得脑袋钝钝的。虽然不觉得头痛,却显得无精打采。虽说即使处于白昼。冬季的天空原本就很难望见阳光,但那暗灰色的色泽,却令她忧郁的情绪雪上加霜。
这时,他一如往常地向她说道:
「克莉丝蒂,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听见对方关心的语气,她缓缓摇头。这时,戴着皮手套的手按在她置于膝盖的手上。克里斯蒂娜不由得摇晃了一下。原本披挂在外套肩头的金发飘然滑落,发梢落在大衣的袖口上,戴着皮手套的他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怎么可以说谎呢,我的爱人。从昆席德回来的旅途疲惫还没消除吧?可是,不要紧的。接下来,我们暂时可以悠闲度过一段日子。让我们离开那座尽是烦人家伙的薛尔里宫,前往那空气新鲜的别墅悠哉地生活,直到我们厌倦为止吧。」
「可是,殿下。薛尔里宫里还有莉莉在。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却又这么快就要再度离开了……」
「如果是关于莉莉?路易丝的事,那你用不着担心。毕竟她马上就要满七岁了,王后陛下会照顾她的。」
「可是。」
「不要紧的。」
他以强硬的口吻阻止克里斯蒂娜继续说下去,并且握住她的手。面对隔着手套无法传递体温的手指力道,克里斯蒂娜瞬间觉得呼吸困难。
陪在她身边的并非陌生人,而是她的丈夫。他是兰比尔斯王国的王太子,同时也是克里斯蒂娜母亲那一边的表哥——艾米尔?菲力普。
当克里斯蒂娜十七岁时——也就是距今八年前,她从艾米尔手上接下了戒指。至于莉莉?路易丝,则是克里斯蒂娜所生的女儿。
艾米尔并不疼爱莉莉。他对待莉莉虽然没有很刻薄,却也不会陪她说说话、或是摸摸她的头。
尽管如此,他却总是像这样黏着克里斯蒂娜。
他总是对她甜言蜜语,握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肩、吻着她的唇。
因此,克里斯蒂娜很怕艾米尔。
当他越是对自己甜言蜜语时,那眼神或语气便越是锐利。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暗中警告自己「别想逃离这里」一样,让她十分害怕。
「来,放下你的担忧吧,克莉丝蒂。没什么好烦心的。我会好好守护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保护你。」
「殿下。」
「我们一起在别墅里赖床、欣赏温室里的花儿吧。不过,我们偶尔也要去看看歌剧。晚上一边品尝珍藏的葡萄酒、一边朗诵诗集,过过舒适的生活吧。啊啊,真是令人期待。」
「……是呀,殿下。」
克里斯蒂娜无从反抗对方开朗的语气以及搂抱的手,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在林荫大道中前进,朝着郊外驶去,上头点缀着金碧辉煌的装饰。车夫的服装、甚至是车夫本身的容貌都显得雍容华贵。在街上行走的任何一位路人,想必都能一眼看出那是王族所搭乘的马车吧。
此外。在马车的前后以及左右两侧,还有骑着马的贴身侍卫在戒护着。
卫兵的数目,比起他们停留在克里斯蒂娜的故乡,也就是昆席德时还要更多?
他们自然是为了保护王族而待在这里。
然而,克里斯蒂娜却有一种被冷冷地监视着的感觉。
尽管如此。她仍旧无力反抗。
关于自己。她早已放弃了许多事情。
因此,她开始将自己的思绪移往那些不在此处的人身上。
她很担心待在薛尔里宫里、待在那国王居所的女儿莉莉,还有岳母露西妮王妃。
再加上身处故乡的亲生母亲爱蒂蕾德,以及行踪不明的王妹——伊娃洁莉?玛玛格丽特都让她十分挂心。
希望他们都平安无事。
克里斯蒂娜缓缓眨了眨眼,将蕴含祈祷的眼神。朝着幽暗的冬季天空中抛去。
——?????????——
猛然打开的门,又砰的一声关了回去。
听见这一点也不优雅的声响后,宅邸的主人抬起头。手中的报纸发出啪沙一声,原本翘在长椅上的脚放下了地板。
虽然他的模样十分惬意,袖口的钮扣或是领巾却是一丝不苟,那一头长发束在一块儿。手上也戴着手套。客厅里的壁纸与家具,皆为整齐划一的洁白以及金色的色调,里头洋溢着主人身上的香水、以及在花瓶中烂漫绽放的蔷薇香气。
这男人简直毫无破绽可言。真是令人厌恶。
一想到这里,伊娃原本就不太妙的心情,更是朝着不愉快的方向转去。她身穿衣襟整个敞开、略带灰色的分红洋装,那似乎是这个国家特有的设计,她踢着裙摆走向前,以不输给宅邸主人的气势挺起胸膛。
「米歇尔?杜?拉·寇特,或者是米歇尔?聂布里欧涅。」
「你是想要闷死我吗?每天每天每天……都烦死了,我已经受够了!」
「你这不是在找碴吗?我可是以最好的待遇来服侍公主的生活,不是吗?」
「那么,你是对哪一点不满呢?」
拉·寇特缓缓地重新翘起二郎腿,嘴角浮现出笑意。或许他是打算听听伊娃的抱怨吧。但是他那副游刀有余的模样却触怒了伊娃。原本紧握的双拳,这时更是加强了力道。
「每天、每天都念书念到让人生厌。语学、历史、音乐、礼仪,再加上洋装的设计与配色,甚至是布料的质地和蕾丝的种类,就只是不停地用功、用功。为什么我要学这么多东西?这样一来,根本就比我待在王宫时更不自由嘛。」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昆席德的王宫为了培养出『无趣公主』,对你采用了十分松散的教育方式呢。怪不得公主每个领域的程度都如此之低。虽然你的兰比尔斯话说得还不错。对于洋装的品味却是糟糕透顶。」
「你……你这是在说爱莉雅的坏话吗?」
伊娃蹙起眉头,直瞪着拉·寇特不放。还待在王宫时,伊娃的洋装都是由侍女爱莉雅所挑选的。虽然她有着爱哭以及唠叨的一面,不过对于善良至极的她。伊娃可不允许有人说她的坏话。
然而,拉·寇特却冷冷地回答:「你可别会错意了。」
「对于那位素不相识的侍女,我并没有否定她人格的意思。我刚才所说的是品味。此外,对于自己要穿的衣服。却将选择权都交给别人的这种行径,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正是因为如此,就算侍女选色,配色的品味不差,最要紧的洋装设计却是糟糕透顶。」
「糟……糟糕透顶!?」
「虽然遵从传统与形式的昆席德,就连洋装的设计都显得老气、拘泥,彻底缺乏趣味以及新鲜感。不过,公主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的服装,实在不像是御用商人所准备的东西。此外,对于你毫无顾忌地穿着那些衣物的迟钝模样,我也只有向你脱帽致敬的份而已。」
「另一回事……迟钝……」
伊娃重复着对方的话,涨红着脸沉默不语。尽管想出言反驳,嘴唇却只是开开合合的,什么也说不出口?「第二公主一点品味也没有。」她过去曾经好几次遭到暗地批评。不过,像这样面对面、而且如此详尽的批评,这倒是第一次。
「可是……可是,就算真是这样,那又如何?」
伊娃动员了自己仅存的自制心以及反驳心,并且抬起头来。
「身居此处的我已经不再是公主了。既然如此,我根本不需要磨练自己的品味,不是吗?」
「正因为不是公主才非得磨练不可呀,紫之公主殿下。哎呀哎呀,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与失败,居然就翻脸不认帐了吗?真是太难看了,一点也不可爱。」
「一……」
一点也不可爱。
就在仅仅掀动嘴唇重复着那句话的瞬间,伊娃的脑袋里发出啪擦一声。她一直死命压抑着自己的自制心与反驳心,而这下声响,正是她忍耐力崩断的证明。因此,她放声大喊:
「…………我为什么非得被你说成那样不可!!」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一直遵从着自己的价值观度日。」
「是啊,是啊,我想也是吧!不过,在这世上有可以说和不可以说的话。还有所谓的贴心跟顾虑不是吗!?什么糟糕透顶、另一回事、一点也不可爱,我又不是为了讨你欢心才活在这世上的!但是!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够了!!」
「公主。」
「干嘛啦!?」
「我们现在所说的是什么语言呢?」
「咦?……!!」
糟了,伊娃赶紧用双手捣住自己的嘴。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完全不准使用母国的语言,一定要用兰比尔斯话交谈。尽管伊娃因为太过愤怒而不小心忘了,不过。这可是拉·寇特对伊娃所立下的规范。
之所以会有这项规定,起源于她第一天造访这座宅邸时所发生的事情。
伊娃从岛国昆席德渡海、来到位居大陆西侧的蔺比尔斯王国,是在大约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他们从历史悠久的港口都市出发,换乘了马车以及据说才刚通车不久的火车后。终于抵达了位于首都雷?鲁迪亚郊外的拉·寇特宅邸。
那天,拉·寇特对褪下洋装的伊娃说道:
『我将成为你的幕后支持者。』
这是什么意思?一听伊娃如此反问,拉·寇特马上就给了她答复。
『离开昆席德之前,公主是我重要的俘虏。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今后,我将成为援助你的自由与尊严之人。』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我是一位收藏家。琢磨自己发掘了价值而搜藏的物品,不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吗?』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撒这种谎,说什么要援助我的自由与尊严了。你想做的并不是援助,而是控制吧。』
『控制是拥有强制力的行为。邀请公主来此之前,我确实控制了你的行动。但是,今后我要做的是援助。当公主有什么要求时,就由我来为你实现吧。不过,对于不合我意的要求,我会彻底压制下来的。』
『听你这么说,那跟之前又有什么两样!』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有名无实的公主。』
叩的一声,拉·寇特以手杖尖端敲了一下地板,然后向前走去。伊娃只是承受着他的视线。他那双眸之中所蕴含的强度,有别于雪之冷冽与刀之锐利,正面射向了伊娃。
『伊娃洁莉?玛格丽特。你有一个非得在这兰比尔斯实现的愿望,所以才会出现在这儿。既然如此,为了实现那个目的,你可以将我当成你的踏板。』
『也就是说,你是要我利用你?』
『正是如此。』
拉·寇特点着头,嘴角掠过一抹微笑。那笑容只有短短一剎那。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
紧接在那之后的,是等待回答的沉默。宛如要抵抗一般,伊娃吊起了眼角。
『既然如此,那就告诉我吧。艾洛士?杰伊人呢?他在哪里?』
她之所以会舍弃公主的身分来到兰比尔斯。理由只有一个。
那便是为了寻找曾经侍奉自己亡母,也就是第二王妃的骑士——艾洛士?杰伊。
对于她的问题,拉·寇特如此响应:
「艾洛士?杰伊人在何处?若是想要知道答案,首先要利用我。也就是让我担任你的幕后支持者。这便是公主与我订立的契约,不是吗?」
「是的。」
对于与两个月前分毫不差的这番话,伊娃点了点头。她也只有同意了。她要找出杰伊,正是因为这个目的。自己才会待在这里,这点她很清楚。
然而,她却遵从了这位卑劣至极、惹人厌男人的指示飘洋过海,来到自己只从教科书上读过的异国,在这陌生的宅邸里说着有别于母语的外国话。因为身上的洋装与饰品而苦恼。还被迫学习各式各样的教养课程。
度过如此艰辛的两个月,心头累积的郁闷也越来越多。原本就不太深厚的忍耐功力,也已经到达了爆发的边缘。
话虽如此,自己违反约定也是事实。
居然在自己当下最憎恨的对象面前犯错,伊娃就这么双手捣着嘴垂下头去。
这时,就像是觉得眼前的景象十分有趣一样,从拉·寇特的喉头传出轻笑。
「违背规定就必须受到相对的处罚——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任谁都会对新生活抱有困惑或是不安。因此,这次我就放你一马吧。毕竟我也不想随便欺负公主呀。」
「……我打从心底感谢您,拉·寇特伯爵。」
伊娃拉着洋装的裙摆轻轻行了个礼。她这句从王宫里学来的兰比尔斯话,发音可说是十分完美。不过,正因为是从王宫里学来的,用来骂人的话简直是付之阙如。对此感到的悔限,让伊娃的双颊僵硬到脸上的表情几乎走样。
大既是因为那模样相当滑稽吧,从拉·寇特的喉头又发出了笑声。
他那蕴含笑意的双唇,让伊娃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那么,公主。在这座宅邸里,我对你立下的规则应该有两项。一是禁止使用母语,一是用教名来称呼我。关于第二项规定,你打算违背到什么时候?」
「这……这个嘛……」
自己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终于被对方挑明出来,伊娃只好沉默不语。
她还记得对方要求自己用教名称呼他。因此,在此之前。她一直佯装忘记了这回事。
真要说起来,眼前这位男人拥有两个姓氏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伊娃之所以不厌其烦地一直用两个名字来称呼对方,正是因为不晓得哪个才是正确的。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用来与这位充满谜团、身分不明的对象保持距离的方式。
尽管如此,他又为什么偏要自己用教名来称呼他呢?
雨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也不是什么主仆,对于这位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幕后支持者。为什么非得称呼他的教名不可?伊娃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就算坦率地提出这种疑问,对方也不可能因此改变,凭借着以往的经验,伊娃对于这点早就了然于胸。
既然如此,为了度过这个难关,自己也只有放弃一途了。
下定决心后。为了维持仅有的尊严。她的口吻转为冷淡。
「我懂了。我知道了。我明白了。米格尔。」
「?米格尔?」
「!!」
几乎就在对方反问的同时,伊娃发出无声的惨叫。自己居然在最重要的发音上舌头打结,结果竟然咬到了舌头。这样一来,别提什么尊严了,自己根本就只有丢脸的份而已。
「偶……偶先告辞了!」
别说是脸蛋了,伊娃就连从领口露出的锁骨一带都涨红起来,她发出语带悲鸣的声音。并且转过身去。她奋力扬起妆点着洋装裙摆的金色流苏,一边朝房门走去。她真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是,就在她伸手推开门之前,对方叫住了她。
「公主。」
「干嘛!?」
听对方这么一喊,伊娃猛然回头。都已经丢了这种不该丢的脸了,难道还要继续找我的麻烦吗?如此心想的她不由得怒目而视。此时对方投向她的,却是温度完全不同的眼神。
坐在长椅上的拉·寇特,将双手交迭于重新翘起的二郎腿上,尽管那态度相当绅士,说话的语气却显得冰冷:
「这位率真又脾气暴躁的公主,伊娃洁莉?玛格丽特。正如我方才所言,我不追究你到今天为止所违反的规定。相对的,也请你绝对不要再迁怒他人了。与其说这是一种缺乏美感的举动,不如说根本太幼稚了。」
「……我会遵守规定的。因为这些规定,是我在这儿生活的条件。但是。我可不会配合你的价值观。」
「我告辞了。」伊娃虚张声势地说着。然后推开了房门。与方才进入客厅时不同。这回她轻轻带上了门品的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在挑高的走廊上响起。
这次并没有声音或视线叫住她。
可是,总觉得拉·寇特正在冷冷地笑着。
在房门的另一头,应该有着嘲弄人似的、彷佛看透人心的笑容吧。
为了抛开逐步侵蚀着脑袋的幻影,伊娃用力甩甩头,然后迈出步伐。她想要赶紧离开这个房间前面。心里明明这么想,她却马上就停下了脚步。
穿着别致室内拖鞋的双脚显得分外沉重。此外,比起那双脚,胸口却又更加沉闷。呼吸好痛苦。
「什么迁怒嘛。根本是故意找我麻烦。」
停下脚步的伊娃喃喃自语。
抗议自己日常所遭受的待遇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被惹人厌的对象批评自己不可爱,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愤怒。所以,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当的,并不是什么迁怒。伊娃再次喃喃说着。她试图将焦躁化作声音排出体外,让自己稍微放松一点。然而,她胸中的郁闷却一点也没有平息。别说是平息了,她的心情是越来越闷了。唉,真是够了。伊娃紧紧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她突然发觉有光线穿透眼睑传来。
那到底是什么呢?她一边心想。一边缓缓眨了眨眼,挑高的玄关大厅上有个天窗,原来阳光是从那儿撒落而下。
此时的伊娃身处二楼的走廊,那窗户的位置比自己的视线还要更高,她回头仰望着那儿,天空就在那柔和阳光的另一头。外头是一片蓝天。
冬天尽是些见不着太阳的日子,今天还真是难得。这是伊娃的感想。紧接着,她马上又叹了一口气。
这里是兰比尔斯。
并不是冬季约有半年之久的昆席德。
进入被称作雾月的十二月后,此时的王都隆迪尼尔兹,是否笼罩于浓雾之中呢?
在白蒙蒙的景色里,那些人——也就是王宫的人们,以及曾为家臣的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还有曾经是自己未婚夫的他。
伊娃以唇瓣唤着艾力克斯的名字。她并没有发出声音。尽管如此,舌头与喉咙却感到一阵苦涩。从耳朵深处传来幻听。他在分别那天所说的话,这时清晰地再次响起。
大约两个月前的那一天,艾力克斯说了。
我不打算与你许下没有爱情的婚约。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都是因为伊娃?
分手之后的他究竟过得如何?他平安回到王都了吗?可说是伊娃继母的爱蒂蕾德,之前甚至企图杀害他。那位爱蒂蕾德,会不会偷偷下令对公爵家不利呢?
艾力克斯现在在做什么呢?
伊娃依旧仰望着局限于四角窗框之间的狭小蓝天,唯有一颗心驰骋于遥远的彼方。
然而,每当她这么做,却总是会遭遇浓雾。
在说不上是不安或是焦躁情绪的围绕之下。伊娃紧闭双眼低下头去。
这时。忽然有声音朝她裸露的肩头传来。
「你在那儿做什么?」
「咦?」
伊娃回过神,并且抬起头。
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戴着圆形墨镜、身穿略短黑色上衣的金发少年,至于他的名字。伊娃根本连问都不必问。
对拉·寇特来说,他是一位侍从;对伊娃而言,则是她的儿时玩伴。他是卢。
「卡罗一直在找你喔。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坏事?」
「卢,你真没礼貌,我什么也没做好吗……话说回来,卡罗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
唉……伊娃深深叹了口气。
在这座宅邸里,身为女侍的卡罗并不只是单纯的下人。她现在还身兼着伊娃的家教,而且是连日来逼她进行着严厉课程安排的魔鬼教师。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伊娃还承受得住。
虽然每天都要用功的日子十分无趣,让人不由得想闹点脾气,但是,只要认真上课。便很少会有人以平静的口吻狠狠地挖苦自己。
尽管如此,伊娃之所以会躲避卡罗,其实有一个很明确的理由。
此外,与拥有三百个以上房间的昆席德王宫相较之下一,这座宅邸自然是狭小多了。要在这里躲避对方的追捕,当然需要有其它人的协助。
「嗳,卢。你在这里见到我这件事,可以不要跟别人说吗?」
「……可以是可以。」
「还有,卡罗现在人在哪里?」
「如果她没有下去院子的话,那就应该在这前面的图书室里,要不然就是在你三楼的房间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着,伊娃张开双臂;打算在他脸颊上留下感谢的一吻。那是她自幼的习惯。可是,伊娃这时却倒抽一口气,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就在这时,她伸出的手被对方拨了开去。
虽然不痛,但那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
「……卢?」
你是怎么了?伊娃微微歪着头。于是卢轻轻吁了口气,然后淡淡地说道:
「以前的我跟现在的我是不一样的,伊娃。所以,我没办法跟从前一样。」
「为——」
为什么?伊娃正打算如此询问。
可是,在她开口之前,从走廊深处出现了另外一个身影。
「哎呀,原来您在那儿呀,伊娃殿下。」
从容不迫的女性声音从卢的肩膀后方传来。伊娃不由得吓得发起抖来。大概是感受到她的恐惧吧,卢轻轻耸了耸肩膀。
「你似乎被找到了呢,伊娃。」
「好像是耶,不对,我根本已经被发现了啦。」
伊娃两眼发直,并且轻声地如此回答。她正想说干脆拿卢来当挡箭脾,不过已经太迟了。就在她正想要逃跑的时候,耳朵已经清楚听见对方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卡罗将一头红发利落地束起,身穿以白色蕾丝荷叶边装饰着大型交领胸口的洋装,她一站到那位身为自己学生的少女身旁,便瞇起那略带下垂的眼眸嫣然一笑。
「我找您很久了呢,伊娃殿下。您不觉得在上课时间光明正大地中途逃走,实在不像是一位淑女该有的行径吗?」
「不……那个,不是啦,我不是逃走,这是因为……」
「话是这么说,不过女人的心总是反复无常,偶尔也会有想要逃课的日子吧。您能趁我不备成功脱逃真是了不起,为了向您表达敬意,我今天就不跟您追究吧。只要您让我继续今天还没完成的丈量就行了。」
「丈量,不要!我绝对不要!」
伊娃以小孩子般的口吻放声尖叫,死命地摇头拒绝。
如果是魔鬼教师的严厉指导,那倒也就算了。毕竟她以往也曾有过类似的经验。
据说卡罗出生于代代皆为裁缝师傅的世家,问题就在于她现在要执行的「今日的丈量」。
「伊娃殿下,您为什么要如此抗拒呢?这只是帮您测量身高、腰围和胸围的简单丈量而已,不是吗?」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这些东西为什么非得每天特地测量不可。」
「正是因为每天测量才有意义呀。特别是青春少女的胸部成长记录,单单是看着那些数据,就有一种让人雀跃不已的乐趣呢。」
「我觉得人不必为了那种事感到雀跃!」
「话说回来,我可不觉得伊娃的胸部有那种需要仔细丈量的必要。」
「呃——卢!!」
对于那位看也不看当事人一眼、若无其事地信口开河的儿时玩伴。伊娃满脸通红地放声大吼。
不过,那位说起话来从容不迫的卡罗,这时又继续开始穷追猛打。
「哎呀,卢先生。看来你还不懂丈量的醍醐味所在呢。女人的胸部只要有一厘米的增减,便会产生许多想象空间,那可是很有意思的。就算在长时间的观察之下没有什么显着的变化,那倒也别有一番趣味,不,应该说很有意思才对。关于这一点。伊娃殿下实在是一位优秀的观察对象。关于拿护身的手枪代替胸垫放进去这一点,也让人感到背后有一桩不禁令人感到落泪的故事。」
「不、不、拿……」
不要随便拿我的胸部开玩笑:
伊娃突然想要如此大喊,但是这个在自己至今的人生中数一数二的屈辱,却令她浑身颤抖不已,无法顺利把话说出口。她甚至觉得,比起被人命令脱衣服,这次受到的打击要严重多了。
「我受够了!我最讨厌量尺寸了!!再也不要做第二次了!」
「哎呀哎呀,请您冷静下来啊,伊娃殿下。」
卡罗一边笑嘻嘻地露出和蔼的笑容,一边规劝着伊娃。接着,她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提案。
「如果您的心情这么乱的话,不如今天量完尺寸之后,一起上街一趟如何?我们去手套店请人调配符合伊娃殿下形象的香水吧。」
「啊?要买香水却跑去手套店?……这是为什么?」
「以前要制作柔皮手套的时候,会使用香水消去皮革上的味道。所以直到今天。在历史悠久的店铺里,仍会同时悬挂手套店和香水店的招牌哟。」
「是喔……原来是这么回事。」
伊娃一边调整自己方才因为大吼而紊乱的呼吸,一边觉得恍然大悟。不过,她马上便注意到另外一个疑问?
「等一下,卡罗。我可以离开这座宅邸到街上去吗?」
「伊娃殿下一个人的话应该不行,可是,只要有我陪伴就不要紧了。」
「……真的吗?」
「是的。」
卡罗缓缓地点头。对于这个简单明了的答案,伊娃也感到有点心动。
她曾经在虽小却有温室的庭院里晃荡。不过,除此之外,伊娃这两个月来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每周日的礼拜时间,也只是在宅邸内的小祭坛前面跪坐祷告而已。真要说起来,她之所以会感到如此烦闷。有一部分是因为对这种封闭的生活感到厌倦。
「您意下如何?上街逛逛一定很有趣唷。是呀,不会错的。等调配完香水,要不要去咖啡厅喝杯热巧克力呢?」
「热巧克力?那是什么。巧克力是用来喝的吗了」
「哎呀。您只知道用手拿起来品尝的巧克力吗?既然如此。就当作是为了您的将来着想吧,这次务必要请您外出一趟啰。我会带您去我个人推荐的咖啡厅。」
「好嘛?」卡罗以亲昵的动作征求伊娃的响应。伊娃紧抿双唇,默默地沉吟着。她回想趣以前,侍女爱莉雅曾经对自己说过:「就算别人给您好吃的东西,也不可以随便跟陌生人走喔。」
虽然卡罗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但是关于她的一切,伊娃仍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不过,用来喝的巧克力还是令她感到在意。
「……啊,那卢也一块儿去吧。」
「咦?」
「如果卢也愿意一起来,那我就去。」
「我不会去的。」
「咦?为什么?……啊,你不喜欢巧克力吗?」
「是不讨厌,不过这不是理由!伊娃,我所侍奉的人并不是你。」
卢淡淡地如此回答,眼睛也跟着瞇成一条线。伊娃吓了一跳,不发一晌。此外,卢对自己所投注的眼神,也令她感到困惑。
如果那是在责备自己「不要任性了」的眼神,她还能够理解。
可是,他却露出了无情的冰冷目光。
伊娃想要开口呼唤卢的名字。
但是,就像是要拒绝她那还未说出口的声音一样,他转过身去。
这时,从一楼忽然传来轰然巨响。那是玄关大门被粗鲁推开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它鲁莽的人吗?或者是一位正在气头上的人呢?伊娃从栏杆上探头望向楼下。
在大门敞开的玄关大厅里。有一位头戴黑色礼帽、身穿黑色披风的男人。
那位客人并不理会慌张逃窜的仆人与女仆,而是抬头朝二楼望去。
「喂,米歇尔!米歇尔,你在吧?在的话就快给我滚出来!」
那位男人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响亮到挑高的天花板都为之振动。「哇。」伊娃不由自主地缩起身子。
不过,更令她吃惊的。其实是对方居然若无其事地直呼拉·寇特伯爵的名讳。
「嗳,卢。那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可是……」
「该不会是……」卢一面说着,一面移动着视线。伊娃也跟着追逐他的目光。两人的眼神最后停留的地点,正是客厅的房门。
那扇门喀嚓一声打开了。
「真吵……这位不懂礼貌的客人究竟是哪位?」
「米歇尔!」
一看见从客厅走出来的宅邸主人,那位客人便一口气冲上通往二楼的螺旋阶梯。
于是,伊娃瞪大了双眼。
那位客人手上戴着焦茶色的皮手套,才刚想说他把手杖换了只手拿,那空着的右手便已经一拳挥中拉·寇特的脸颊。
短短一瞬间,一个钝重的声响传入耳际。
看见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卢与卡罗不发一语。螺旋阶梯下方的女仆们,也只是圆睁双眼呆立在原地。
打破这个诡异沉默的是拉·寇特。
他以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拭去单薄嘴角的红色液体,发白喉咙深处笑了两三下。
「你打招呼的方式还真过分啊,鲍德。有血的味道呢。也好,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挺令人怀念的。」
「看来你还是老样子,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再加上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人再唐突也该有个分寸!这两年来你音讯全无,到底是跑去哪里厮混了!」
「就算你说我唐突,可是解释起来要花很多时间,太麻烦了。」
「麻烦?开什么玩笑!」
「总之,鲍德。可以请你不要在我重要的客人面前没品地大吼大叫吗?」
「客人?」
这位不速之客捡起自己掉落的大礼帽,朝着对方示意的走廊深处望去。
就在此时,两人的视线交会。
「初、初次见面。」
伊娃打了声以礼仪而言最低限度的招呼,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名为鲍德的男人。
拥有一头看似容易乱翘的黑发、戴着金边眼镜的他,年纪大约四十来岁。以一般人的标准来看,他的容貌还算端正,不过与摆明惹人厌的拉·寇特相较之下,他的长相可算是既敦厚又容易亲近多了。不过,他方才那种寒喧方式以及大声嚷嚷的模样,无论如何都显得太过剧烈了。
「请问……您是哪位?」
趁着对方询问自己的身分之前,伊娃先出声问道。于是,那位黑发访客一脸复杂地蹙起眉头,一边回答:
「失礼了,小姐。我的名字是鲍德温?赛文艾雷。还请原谅我的粗心,我是这位痞子的朋友。」
「朋友?……原来你有朋友呀!?」
由于太过讶异,伊娃不由得放声大喊。不知道是不是在赞同她的说法,卡罗在背后噗哧一笑。卢则是露出理解的表情沉默不语。拉·寇特本人虽然冷冷瞥了她一眼,鲍德却是露出不能再同意的表情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小姐,你的见解真是一针见血。看来我跟你的意见……」
应该很合得来吧。或许他正打算这么说吧,可是他的声音却在途中忽然停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吗?伊娃歪了歪头。这时,鲍德突然朝她靠了过来。
那对分不清是灰色还是水蓝色的浅色眼瞳望着伊娃。就像是要看穿对方一样,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她瞧。不过,那也只有弹指之间而已。鲍接着又突然转身,并且恶狠狠地瞪着拉·寇特。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下之意是?」
拉·寇特轻靠在紧闭的门扉上站着,向对方轻轻耸了耸肩膀。一看见他那副模样,鲍德厉声大喊:「少给我装傻!」他的表情之严厉。简直让人不得不对他敦厚的印象改观。
这时,伊娃听见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为什么『承诺爱子』会在这里?米歇尔,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你说呢?」
拉·寇特再次耸耸肩,然后弯起染血的嘴角深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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