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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17-06-24 02:05:43

		

为恋梦少年响起王都之歌
女骗子之伤
Lesenfantsquis'aiment—就像孩子们相爱—
1
窗外不断传来雨声。
十二月的雨十分冰冷。
而且落在这城市的雨,并不会为人们带来任何益处。雨,只会让平时任谁都会默不作声移开目光的日常脏
污骤然涌现,教人心生厌烦;雨,只会让流过城镇中心的大河黯淡浑浊,将饮用水化作毒药,在岸边堆起可
厌的污泥。
套句充满智慧的学者所说的话,雷·鲁迪亚是一个病态之都。
这里是兰比尔斯王国的首都,由狭小的地窖及有如迷宫般交错的阴暗小巷构成。连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底层
人家身上,总是背负着连祈求神明都毫无意义可言的命运。那简直就和与死神同住没什么两样。
正因如此,才会有本应销声匿迹的人聚集在这里,让此处不断上演着戏剧化的悲喜剧。
雷·鲁迪亚是拥有千年以上的悠久历史,以及堆满根深蒂固污泥的王都。
少年背对窗户,一面听着让王都更加污秽的雨声,一面叹了口气。
仿佛在应和他似的,暖炉的柴火哔剥迸开。火星一闪,随即被火焰吞噬,少年灰绿色的眼眸瞥了此景一眼。
但过没多久,他的视线换了个方向,直盯着坐在墙边桌前的男性背影。
「鲍德,还没好吗?」
「啰嗦,不要催我。我会分心的。」
黑发男性身穿深褐色的老旧大衣,头也不回地如此回答。少年乖乖听话,安静不出声,那头便传来沙沙声
响。那是笔在纸张上滑动的声音。
这声响让少年安心不少。他离开窗边,来到暖炉旁,灰绿色的眼眸徘徊于阴暗的房内。
「好了,我弄完了,米歇尔……米歇尔?」
男人搁下笔转头望去,椅子跟着嘎嘎作响。接着,他瞪大了金边眼镜下的淡色眼眸。
「喂,米歇尔。」
「什么事?」
少年答道,并将卷起的报纸探进暖炉。确认报纸着火后,他叼起右手上烟管长长的烟斗。可是,切碎的烟
草并没有燃烧起来。男人大步上前,夺下少年手中的报纸,嘴里一面啧啧抱怨,一面拍打墙壁灭火。白色、
黑色、灰色的灰烬在掉漆的墙前飞散。
「怎么,下雪了吗?」
少年耸耸肩膀,半开玩笑地说。话才说完,那男人就直瞪着他。
「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米歇尔。不要随便拿别人房里的东西当火种。」
「不想让我乱碰的话,就别把那种东西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啊。不要把你自己的粗心推卸到我身上。」
「你说的对,那就这样吧……放在这间诊所里的东西,都不准你随便拿来使用。还有,也不准抽烟。」
「唉,你真啰嗦,烦死人了。啰哩啰嗦的中年男子会被女人讨厌的,鲍德。」
「谁是中年男子啊,我才二十八岁而已。」
「我才刚满十五岁,我赢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不,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不要玩了,先穿上衣服吧。看得我都觉得冷了。」
男人深深蹙起眉头,原本放着报纸的桌下散乱着衣服,他捡起来随手扔了过去。少年衔着没点燃的烟斗,
就这么接过衣服,烟草因此从烟袋锅撒了出来。房间的主人并未目睹这一幕。于是少年把烟草扔向地板,烟
斗放在桌上,这才拿起内衣。
「其实我不太想穿。」
「这世上哪有那种怪店,会把东西卖给光着身子上门的家伙……如果说你是为了惹我生气,所以才要光溜
溜地出门,那订单就不给你了。」
「啊,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少年一边出声应和,一边扣上白色衬衫的纽扣。他打上蓝色领巾,系好袜带,套上银灰色的长裤和黑色短
靴,披上黑色大衣,把略及肩头的白金色头发从衣领拨开,最后戴上帽子。
他只是不停长高,肩膀和腰际都很单薄,和这副装扮根本不搭。
然而,对上个月才刚满十五岁的米歇尔而言,这就是他工作时的打扮。
他接过署名鲍德温·赛文艾雷的两份文件,走出了房间。
蜡烛在楼梯间散发异臭,他走下以蜡烛照明的楼梯,离开了公寓。
小巷中住宅林立,外头杂乱地钉着排放废水的铁管。他避开这些小巷,走在雨夜的气味较没那么刺激的小
路上。他并没有撑伞,因为雷·鲁迪亚的天气就和城里的居民一样变幻无常,雨不久就会停了。就算稍微沾湿
头发和衣服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横越好几条以煤气灯照明的大马路,却没遇上任何人,就这样抵达了隔壁地区的郊区。在交杂小巷的深
处,有一栋细长简陋的公寓。
他移开似乎是管理员忘了的扫帚,推开沉重的门扉,踏上满是尘埃的潮湿螺旋阶梯。无论何时来这儿,这
漫长的楼梯都叫人生厌。谁叫他有事要到这儿的六楼,这也由不得他。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六楼,敲了两下挂着丹·博涅门牌的门。
「……来了,哪位?」
一阵沉默后,门口传来男人的回答。虽然声音沙哑得教人听不清楚,对米歇尔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
「我带鲍德的订单来了,开门吧。」
「啊啊,是米歇尔啊。门没锁,进来吧。」
米歇尔依言推开门。展示柜老旧到连蜘蛛网上都布满灰尘,在排满柜子的柜台另外一头,站着一名头发稀
疏的红脸男人。白色围巾从他颈边邋遢地垂下。
「下雨你还跑来啊,订单很急吗?」
「不,只是顺道而已。」
米歇尔从大衣内袋取出对折再对折的文件,递给对方。他受托带来的文件上,详细记载了药品的名称及数
量。「好的。」男人点点头,一拐一拐走向柜台后方的门,进入另一个房间里。
啰嗦的鲍德是一个医生,因为饮酒过量儿弄坏一条腿、声音沙哑的丹·博涅则是药剂师。这两个在职业上关
系密切的人都没有执照,也就是所谓的地下医生与药剂师。
对米歇尔而言,他与这两人的关系也同样切不断。
「这次的订单,大概后天就可以准备齐全了。」
红脸男人从隔壁房间一拐一拐走了回来。「后天啊。」米歇尔在柜台上轻托腮帮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
男人——药剂师丹·博涅说的「后天」,指的大多是一星期后。鲍德应该早就把这点误差计算在内了。只差这
么几天的话,米歇尔自己常用的药应该还勉强撑得过去。
「那我到时再来。」
「好。」
「另外——这才是今晚的正事,给我的订单来了吗?」
米歇尔依旧托着腮帮子,翻着眼珠问。看见他的眼神,丹·博涅扬起厚唇,露出贼笑。
「当然来了,『鲁·雷库埃尔多』,你还真是受欢迎呢。」
「这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城里有很多兴趣低级之辈。」
「一点也没错。」丹·博涅咯咯发笑。
象征药剂师的白色围巾随着他的笑声摆荡,米歇尔望着那副模样,嘴唇也跟着露出笑意。
鲁·雷库埃尔多。
意指「回忆」的这个词是米歇尔的另一个名字,也是他工作时的招牌。
兰比尔斯的首都——雷·鲁迪亚,过去曾高声颂扬腥风血雨的自由。
阳光下,旧时代的贵族命丧于刀光闪闪的断头台时,人们发出喝彩,然后以长枪刺起滚落断头台的头颅,
在大街小巷游行。
这段历史并非遥远的过去,仅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
雷·鲁迪亚街头染上鲜血后,许多士兵在国外血流成河。随自由时代而生的风暴与军靴的脚步声,俘虏了醉
心自由的人心。
而这座城市当时,却充斥着风暴散去后的倦怠感。
然而,正因为王都的现状如此,才有许多人得以维持生计。
米歇尔也是其中之一。
他脱下被夜里阴雨淋湿的帽子与大衣,松开领巾,在长毛绒毯上褪去白色衬衫,一面缓缓转头。
柴火剥剥作响,烧得通明。一看见那站在暖炉前的身影,男人十分感动地大喊:
「啊啊……真是太不道德了!不过,实在太美了!」
红发男子颤动着灰色的眼眸,轻轻地伸出手。但在指尖碰触肩头之前,米歇尔躲了开来,然后语气平淡地
说道:
「巴尔蒙萨先生。不好意思,我早该说过了,请不要直接碰触我鲁·雷库埃尔多的画布。这副身子是活生生
的艺术,也是爬行于王都夜晚底层之物。要是碰着了,您的指尖将被红泥污染,那泥土会化作毒素侵蚀您的。」
「啊啊,是啊,你是说过,不过我还是想摸摸看。我想一一抚摸你点缀画布的躯体,真的不行吗?」
「不可以。」
「可是,我还是想摸……要多少钱才够?」
「先生,这就像是把您的命换算成金钱一样,请您不要再想了。」
尽管回答的语气是如此冷静,米歇尔却扭动薄薄的唇微笑。男人不甘心地蹙起眉头,但一看见眼前妖艳的
微笑,便陶醉地眯起眼睛。
这座宅邸离大街不远,巴尔蒙萨是这里的主人,年纪还很轻,大概和鲍德相仿。正因如此,这栋房子自然
不是他凭自己能力挣来的。
他穿着白色衬衫,颈绕黄色领巾,手戴黄色手套,服装上虽然标新立异,却又显得节制;再加上那俗气的
举止、整修不佳的装潢和昂贵过头的家具,以及满嘴乡村口音的佣人,由此看来,巴尔蒙萨先生应该是奉父
母之命,从乡下上京的有钱人家少爷吧。想必他一直靠着乡下送来的生活费,在王都和友人每天过着吃喝玩
乐的生活。
真是优雅啊,简直像是贵族一样。
米歇尔扫兴地心想。
不过,他可没表现在脸上。
隐藏真心可是做这行的基本美德。
米歇尔,不,鲁·雷库埃尔多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画布贩卖给客人。他不准客人直接触摸他的肌肤,要是真想
摸,则得透过画笔或小刀才行。只要使用工具,无论要在何处留下任何画或伤痕都行。此外,他也不问客人
的性别与身份。
这个在病态王都雷·鲁迪亚被归类为私娼的职业,正是米歇尔赖以为生的工作。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碰你吗?」
「是的,先生。」
米歇尔对垮着肩膀、垂头丧气的巴尔蒙萨点了点头,于是他低头笑了起来,嘴角甚至喜孜孜地扬起。
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巴尔蒙萨应了一声,一名侍女走了进来。
「少爷,您找的人来了。」
「是吗,她终于来了,那马上带她过来吧。」
「是的。」侍女点点头后离开房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影。
对方头戴黑色外套上的兜帽,巴尔蒙萨张开双臂欢迎。
「嗨,你终于来了,拉·托兰佩拉。」
「您好,忧伤的少爷,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温和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那声音宛如鸟啭,听起来十分悦耳。这也让米歇尔听出对方是个年轻女性,而
且大概比方才的侍女还小。
从拉·托兰佩拉这个名字听来,她应该是同行吧。
米歇尔默默地思考着。
这时女性朝他瞥了一眼,就像是嗅到了他的心思。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她的相貌。不过,那女人的嘴唇
笑着,笑得相当亲切。于是米歇尔也报以微笑,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底。
「这样一来终于到齐了。」
巴尔蒙萨笔直抬起头,踏着雀跃的步伐站在桌前。那对灰色眼眸很满足似地分别望向被招来自己家里的二
人。
「那么……拉·托兰佩拉,你也快点脱吧。」
「咦?」
鸟啭似的声音突然乱了调,宛如在诉说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至少米歇尔听起来是如此。可是,听在巴尔蒙
萨耳里似乎并非这样。
「我很清楚你的风评,拉·托兰佩拉。毕竟你在我的朋友间也算相当有名气,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您是指?」
「嗯,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而且非常有意思。我希望你和站在那儿的雷库埃尔多交媾。当然了,要在我
的眼前做。」
巴尔蒙萨的眼神闪闪发亮,活像是小孩子在诉说梦想。米歇尔差点喷笑出来。尽管勉强压住,他还是忍不
住想笑。
男女交媾原本是神明祝福之下的行为,词意本身也带有崇高的意义,但经由这个少爷口中说出,听起来却
只是下流至极的行为。不过,这项提议正如米歇尔所料,这名土气未脱的年轻贵族,选择了年轻妓女作为碰
触雷库埃尔多画布的工具。这低级的兴趣真让人叹为观止。
但是,这副躯体只是一张画布,可不是什么乐器。
他原以为好久没遇到出手阔绰的好客人,看来这个期待是落空了。
「非常抱歉,先生。」
我无法同意您的提议,这么做违反约定。
米歇尔正打算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然而,黑色兜帽却不发一语从他眼前穿过,那件下摆不断滴落雨珠的外套停在桌前。
「这个提议真是太有品位了,灰色眼眸的少爷。我真是吓了好大一跳呢。」
「对吧,对吧。你愿意接受吗?你愿意接受吧。」
「当然是……」
女人答道,这才终于卸下兜帽。帽子下出现乱翘的黑发与小麦色的肌肤,那是一位拥有坚毅侧脸的少女。
米歇尔早就从声音听出她很年轻,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的年纪应该和米歇尔相去不远。
在油灯的映照下,少女水汪汪的大眼目不转睛,抬头望着高她一个头的贵族少爷。
少女道:
「当然是拒绝了,我可是托兰佩拉——是一个自豪的女骗子呢。」
「呃!?」
巴尔蒙萨发出打嗝似的声音,圆睁灰色眼瞳。
那双眼随着突如其来的钝重声响游移。
那声音是由壶发出的。
原来放在桌上的鲜艳东洋壶器,这时砸在巴尔蒙萨的太阳穴上。拿起那也能兼做花瓶的壶器之人,正是名
为托兰佩拉的少女。
巴尔蒙萨蹲在她脚边,虽然没有昏过去,但还是紧抱着被砸的头不停呻吟。于是,少女又一次把壶砸向蹲
在底下的颈子。闷响再度响起,巴尔蒙萨瘫倒在地。
「你下手还真狠。」
米歇尔不由自主地喃喃说着。
少女转头,难为情似地呵呵一笑。
「别担心,这点程度死不了人的……你好啊,这位没礼貌的先生。」
少女将壶放回桌上,优雅地行了个礼,动作仿佛舞台上的女演员。但接下来,身穿黑外套的她面无表情地
翩然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暖和到教人冒汗的房间。
「唉~~~」米歇尔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就到此为止,这次的工作没有任何收获。
于是米歇尔拾起地上的衣服,边穿边跟了上去。他也不顾那群下人无法置信的目光,径直走下楼梯朝一楼
而去。
正当他要走出大门的瞬间,怒吼声从二楼响起。
「不要让他们逃了,把他们抓起来!我要把他们交给警察!」
「哼,给我住嘴!你这个贵族败类!」
有个人影站在可以俯瞰正门大厅的二楼楼梯平台,那少女朝巴尔蒙萨口出恶言,还呸一声吐着舌头,接着
便如脱兔般拔腿就跑。她的背影,看起来就只像个从露天市集偷了食物就逃的死小孩。
尽管如此,米歇尔却再也不能慢条斯理了。
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抓狂的上流人士。妄自尊大的他们可是很缠人的,纠缠不清的程度宛如城里根深蒂固
的烂泥。为了自身安全着想,米歇尔也穿越前院往宅邸大门奔去。夜雨不但没停,甚至还越下越大。
幸好没有人在看门,门也没有上锁。
他离开顿时闹得天翻地覆的宅邸,在夜晚的巷弄中狂奔。他来到大街上,却发觉少女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看来她对这一带并不熟悉。
「往这边。」
米歇尔拍拍她外套的肩头,穿越了大马路,少女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穿过可供二辆马车并行的道路后,单马的轿式马车立即喀拉喀拉奔了过去,里头夹杂着乡音颇重的怒骂声
,于是米歇尔一路往小巷深处前进。那漆黑的小路虽然连窗边的灯光都无法期待,却也不至于让人迷路。
忽然间,前方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传来多人慌张的脚步声和怒吼声。米歇尔在转角前停下脚步。少女撞
上他的背,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大概是在取缔地下集会。」
「……也就是说,这附近有政府的人在对吧,那些我们的天敌。」
「没错。」
米歇尔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啧了一声。
方才那位客人家里的佣人全出来找他们了,不过相较之下警察可要棘手多了。
在雷·鲁迪亚,娼妇是采用登记制,而未向警察申请的非法娼妇——也就是私娼,是会遭到逮捕的。如果在
前头的不是普通的夜巡而是秘密警察,可就麻烦大了。秘密警察可是一群猎犬。
二人还在观察情况,脚步声便朝这里接近。
米歇尔赶紧转身避开这场骚动,穿梭在巷弄之间。「等一下。」少女嘴里这么说,然后也跟在后头。二人
跑着跑着,不久便来到一座小教堂前的广场。
「已经没事了吗?安全了吗?」
少女停下脚步调整呼吸,单手撩起贴在额头上的刘海。兜帽大概在途中掉了吧,她的头发有点濡湿。
正因如此,米歇尔也答道:
「这个嘛,应该已经安全了。」
「太——」
少女似乎想说太好了,声音却戛然而止。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的是米歇尔。他从黑色大衣内侧取出小刀,抵
住了少女的咽喉。
「……这是做什么?」
少女圆睁双眼,视线朝他望去。
米歇尔用刀抵住她,就这么露出微笑。被雨打湿的脸颊上浮现职业笑容。不过,那也仅有短短一刹那而已。米歇尔冷眼盯着黑发少女。
「拜你的疏忽之赐,我今晚一毛钱也没赚到——只好从你身上拿些补偿了。」
「你还真狠。」
「服务业就是这样。」
「是吗……的确没错。」
尽管刀尖刺进皮肤,少女却几乎动也没动一下,一副教人摸不透的模样。这大概是因为她以私娼为生的缘
故吧?总之她能明白就好。米歇尔今晚也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可是……
「那拿去吧。这个给你当作赔罪。」
「……啥?」
米歇尔整个眉头揪在一块儿。少女说要赔罪而从外套下递出的,居然是一个葡萄酒瓶。那枚细致雕花玻璃
酒瓶,总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如果米歇尔没记错,这酒瓶刚才应该放在那位客人家里的桌上。
正因如此,他的心情更差了。
「你以为这种瓶子可以抵过我一晚的收入吗?」
「哎呀。你不喜欢这设计吗?其实没品位的雕花反倒更有味道呢。」
「你想死在这里吗?托兰佩拉。」
这番不得要领的对话令米歇尔更不耐烦了。今晚原本就令人不悦,现在他甚至连头都痛了起来。
这时少女回答:
「如果杀得了我,那你就试试看呀。」
她丰厚的嘴唇上浮现笑意。那是以感情取代口红,略显阴沉的微笑。真正的红色液体从刀尖滴下。少女主
动将喉头的皮肤迎上刀刃,一边接近米歇尔。接着,她就这么笑着吻上去。
出乎意料的反击令米歇尔瞪大双眼。
「你知道吗?拉·托兰佩拉的吻可是很贵的。」
少女呵呵笑着,一面移开身子。她身上的黑色外套飘扬,就这么消失在漆黑小巷的另一头。她并未停下脚
步,而且也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毫不迟疑,米歇尔只是目送那个背影离去。雨也在他的睫毛前落下,方才接吻的余韵被冰冷的雨
水洗去。尽管如此,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确实令他慌了手脚。
「真是糟透了。」
米歇尔喃喃自语,仿佛要一吐心头几乎无法承受的怨气。
不过,他的脑袋可是清醒得很。
他明白不可能有事情,会比那晚还要「更糟」。
他讨厌下雨的夜晚。
他母亲在城里被杀的那晚,也不停地下着雨。
2
其实他父亲是个罪孽深重之人。
母亲也一样。
她背叛女主人与父亲私通,生下的孩子便是米歇尔。而他父亲与女主人之间早有了小孩。不过对他父亲而
言,女主人也不是正式的妻子。
米歇尔是这大享艳福男人的最后一个小孩。
父亲因肺病过世时,米歇尔才四岁。
他第一次造访兰比尔斯王国的首都雷·鲁迪亚,则是在他七岁的时候。
他乘坐马车抵达王都的大门时,一名男性海关来问了几个问题。
当时,米歇尔因为旅途疲惫而昏昏欲睡。
但是,男人不耐烦地询问「有没有东西要申报?」的声音,以及母亲「没有」的轻声回答,他至今仍记忆
犹新。
现在想想,也许那晚的命运早在当时便已注定。
因此,在再次前进的马车中听见的声音,仍深深烙印于他的脑海之中。
母亲甜美的声音朦朦胧胧,反复地如此说着。
我爱你,米歇尔。我只剩下你了,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依靠了。
马车穿过大门,在下雨的街上喀哒喀哒奔驰,然后突然停下。车才刚停,母亲便被拉出马车。尽管不愿意
,枕在她膝上的米歇尔还是醒了过来。他听见叫喊声,嚷着不要,救救我,也不断听到死命呼喊自己的声音。
然而,对方并未因为她的哀求而手下留情,于是母亲在雨与泥中遭受侵犯,被杀身亡。下手的是曾侍奉父
亲的那群男人。
那晚,米歇尔被卖到了别人手上,对方住在王都郊外,有特殊的性癖好。
十二岁那年,他逃离了据称是退伍军人的男人与他太太身边。
他开始以「鲁·雷库埃尔多」之名卖淫是在十四岁——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
从母亲过世那天起,米歇尔一直栖身于这个病态都市的黑暗中。
「……所以,结果那天晚上你只是染上感冒,却没赚到半毛钱?」
「没错。」
米歇尔的身体终于退烧。他披上新的衬衫点点头,然后咳了起来。
在小巷里目送自称拉·托兰佩拉的娼妇离去后,米歇尔回到了鲍德的诊所。在那之后,他昏睡了五天之久。
米歇尔心想:要不是这房间的屋主是个医生,说不定自己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真要说起来,其实正因为
他是医生,米歇尔才能这么胡来。
「其实收获也不是完全没有。鲍德,你知道一个叫做巴尔蒙萨的贵族少爷吗?」
「……巴尔蒙萨?」
鲍德坐在摆放简朴午餐的桌前,停下撕着面包的手,一脸认真地陷入沉思。趁着这个空挡,米歇尔伸手拿
起鲍德的廉价葡萄酒。他喝干咖啡杯里的酒,把黑麦面包挪到杯子上,再倒些牛奶在空出来的小碟子里。这
时,在这间公寓自由进出的白色野猫跳上桌子,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直到听见小猫猛喝牛奶的声音,鲍德才
抬起头。
「我问你,那个叫做巴尔蒙萨的男人,身上是不是佩戴很多黄色的东西?」
「他的领巾和手套是黄色的。」
「这样的话,那他就是自称『高尚风流人』的其中一人。」
「那些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的目标是为雷·鲁迪亚带来新潮流,成员似乎全是乡下出身的人。」
「那就不会错了,就是他没错。」
米歇尔将面包泡在加满牛奶的咖啡欧蕾中,有些事不关己似地点点头,在这瞬间,鲍德目光锐利地瞪了过
来。
「米歇尔,你可要小心了。」
「怎么,对于黄色的潮流,你身为道地的雷·鲁迪亚人——鲁迪安的志气和骄傲感到痛心了吗?鲍德。」
「才不是……如果你明白我想说什么,那就不要胡闹,乖乖听我说。」
鲍德将剩下的葡萄酒全倒进空下的杯子里,接着压低声音。他眼镜下的眼神目光炯炯地盯着米歇尔。
「我以医生及朋友的身份建议你,米歇尔。你现在应该马上离开王都。」
「不可能。」
米歇尔想也不想便如此回答,语气与表情都自然而然冷了下来。
不过,其实这才是他真实的面貌。
笑容是为了欺骗别人而学,因此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捡回我的主人,我亲爱的朋友,鲍德温·赛文艾雷。我不可能离开王都,而且这么做并没有意义,这点你
也很清楚吧?」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会刻意这么说。」
「唉~~」鲍德打从心底叹了口气,一面搔了搔头,然后重新翘起二郎腿。大概是无心用餐了吧,他也没
伸手拿起倒好的葡萄酒,而是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一角托起腮帮子,眉间紧皱在一块儿。
「米歇尔。」
「什么事。」
「你太不在乎自己了。再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真的会横死街头。」
「我想也是,这正合我意。」
「米歇尔。」
「不过,我还不会死的。」
米歇尔直盯着对面那张不悦的脸说。
米歇尔现在还没做好安详赴死的准备,所以他不会死,也还没打算死,这点鲍德也十分清楚。大概正因为
明白这点,鲍德才会允许米歇尔寄住在这儿。
「……如果只是因为我碍着你了,那我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我又没这么说。」
鲍德移开托着腮帮子的手,眉头又锁得更紧了,看见那宛如小孩闹别扭的表情,米歇尔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并非为了欺骗,他就只是笑着。这是他对鲍德这位朋友的回答:我在这里住得很舒适,目前还不打算离开。不过,现在我要出门了。
「我要去阅读室一趟。借我会员证吧。」
米歇尔离开桌前,拿起挂在墙上的大衣、帽子和手杖,然后从鲍德的抽屉拿出一张卡片,喝了一口倒好后
一直放着没动的葡萄酒,便走向大门。这时,目送他离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来的路上,去买一些平时喝的葡萄酒和咖啡回来吧,还有蜡烛。」
「你真爱使唤人,要是旧伤因为东西拿太重恶化怎么办?」
「你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严重到会因为抱二、三瓶葡萄酒就裂开,就当作是付我五天份的医药费,乖乖给我
工作吧。」
「唉,是是是,我明白了。这位没马车、没执照的医师。」
米歇尔挥了挥手杖关上门。有只老鼠跑出来想啃兽油制成的蜡烛,他一面以手杖顶端戳着老鼠,一面走下
公寓的阶梯。微弱的阳光从采光窗射下,对米歇尔而言,就连这点光芒都显得刺眼。
他几天没在太阳高挂的白天出门了?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感觉到心旷神怡。
巷弄的地面在晴天时会变得黏黏的,比雨天还要难走。不过在这儿住了几年,倒也习惯了。米歇尔来到大
街,一边抽着烟斗,一边朝东边前进。
雷·鲁迪亚分成二十个区块,其中最热闹的是第一区,以贯穿街道的大马路为中心,形形色色的餐厅、咖啡
厅、大大小小的剧院、展览馆、以及最适合漫步其中的商店街分布四周。
街上有打扮入流的男男女女、想投身政治的无趣文人、目光如老鹰般锐利的报社记者、脚步不安的乡下学
生,再加上服装老旧、神情疲惫不堪的画家,大吐师傅苦水的裁缝师,以及朗声揽客的小贩。
形形色色的人使闹区不分昼夜繁华热闹,而阅读室便位于闹区的一隅。
所谓阅读室,是指可以阅读报章杂志及各类书籍的租书店。
报纸和书籍不同于每天都大量生产的面包或鸡蛋,家里跟地窖没什么两样的平民可买不起。一个月的报费
几乎等于学生一个月的住宿费。因此,为了节省蜡烛钱,有不少穷学生经常在读书室里逗留。
几乎所有读书室都禁止饮食及抽烟,但米歇尔常光顾的店家允许喝咖啡。只不过要是打翻咖啡而弄脏书报
,当然非得赔偿不可。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在这满是高大书柜的店里,客人总是不怎么多。在这里,也
不会有自以为是记者的劳工拍着桌子,口沫横飞地展开辩论。
米歇尔坐进他冬天时的窗边老位子,阅读这五天来的资讯。
无论是整合各阶级政治主张的正经书籍,或者最近才刚创刊的大众化报纸,还是编给上流贵妇看的杂志,
米歇尔全部都读。这些报章杂志掌握了社会的流行脉动,让他得以了解晚上那些客人的倾向与真实样貌。
只要想在雷·鲁迪亚这个城市讨生活,就必须明白这些事情。
但另一方面,能沉浸於资讯之海也令他感到心旷神怡。
只要像这样集中精神,就能暂时忘却自己、明天、甚至是未来,飘荡于文字的浪涛之间。
他悠游于成千上万的文字之中,逐渐摸透了这几天报道的倾向。王都某处有什么地下集会遭到取缔,或是
让他们逃了——这类新闻的数量不少。此外,报纸上也四处印着警察为了取缔地下集会而采取的行动,以及
劳工阶级的主张。
米歇尔在桌边托着腮帮子阅读,嘴里喃喃自语:
「看来这是暴动的征兆。」
「那可真糟糕。」
「真是太可怕了。」某个悠哉的声音随口应和他。
声音从光润的长桌另一头传来。
米歇尔移开托腮的手,刹那间忘了眨眼,带着不详的预感抬起头。看来他的预感没错。
阳光下的对面座位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上的洋装、帽子,甚至是乱翘的黑发,都清一色是黑的。
米歇尔还记得那张五官立体的脸蛋。他毫不客气地蹙起眉头,不耐烦地说出对方的别名。
「拉·托兰佩拉。」
「讨厌,现在天色还很亮,等太阳下山再用那个名字叫我嘛。」
「找我有什么事?托兰佩拉。」
「我叫做莉卡喔,莉卡。你呢?」
「如果告诉你,你就会离开吗?」
「要是你不肯告诉我,那我就在这里大吵大闹。」
从那水汪汪的大眼可以看出她有多么好强。少女眯起眼睛,一边笑了笑。那露出贼笑的双唇,分明是在强
调她可是言出必行。
米歇尔唉的一声叹了口气,将心头满满的焦躁化作叹息,垂头丧气了一会儿。接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回
答:
「米歇尔。」
「这样啊,你叫米歇尔,这名字比我想象中可爱呢。请多指教,米歇尔。」
「没事的话就快走开,不要打扰我。」
真要说起来,少女是怎么进入这间会员制图书室的?特别是这间店的会员,可是只有身份正当的人才能申
请。因此,米歇尔总是向在王都出生长大的鲍德借会员证进出这里。这么说来,难道是某位自由不拘的淑女
弄丢会员证,刚好给她捡到吗?或是柜台的男店员被她骗了呢?
无论如何,总之她就是碍事。
米歇尔决定不再理她,冷漠地重新读起报纸。
然而,在他灰绿色的眼眸与报纸之间,一双手拿着咖啡杯伸了过来。
「上次我还没道完歉呢,喝吧。」
自称莉卡的黑发少女说道,然后露出微笑。面对那伴随水蒸气飘来的廉价香味,米歇尔只是皱起眉头。
「我不需要道歉,不用了。」
「是吗?那我倒掉啰。这里的咖啡又酸又难喝。」
「等等。」
米歇尔阻止想当场倒掉咖啡的莉卡,拿着报纸拉住她的手。
「讨厌,我是开玩笑的。」
「啊哈哈哈哈。」莉卡朗声大笑。店里并不怎么宽敞,其他散坐的客人同时望了过来,眼神充满了责难。
如果是晚上做生意的时候,别人的视线对他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但现在这样很明显不怎么名誉。米歇尔越
来越不耐烦。
「你不是来色诱我,而是来找碴的吗?托兰佩拉。」
「我不是说我叫莉卡吗?我们又不是不认识,你就好好叫我的名字嘛,好吗?」
「我可不打算跟你有更进一步的认识,滚,马上给我消失。」
「你真无情,亏我这么喜欢你。」
「……啥?」
米歇尔的太阳穴抽痛起来,感觉真的发出迸裂的声音。
可是,莉卡只是在阳光下笑着。
她喝下刚才递出的咖啡,一脸嫌难喝的模样,接着又像仿佛吃了什么甜食的小孩子,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
「我喜欢你,米歇尔。我迷上你了。」
「现在可是白天啊,托兰佩拉。而且,就算你对我说这种谎也赚不到一毛钱。你是想浪费说谎的才能吗?」
「看来你一点也不相信我,但我是真心的。因为米歇尔,你是个温柔的人。虽然你威胁我,却没有动手揍
我或踹我。」
「我不擅长动手动脚。」
米歇尔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莉卡「啊哈哈」地放声大笑。周遭有越来越多视线望向他们,还可
以听见责备的干咳。
米歇尔在心底发出呻吟:真是受够了。
他并不喜欢和这种女人牵扯,却也厌恶会动手打女人的男人。因为他曾目睹母亲的惨死。尽管他不是会谴
责暴力的正义之士,但他可不想和那些杀死母亲的男人变成同类。
那个女骗子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而他也不想让她知道。她依旧开心地笑着。
「我是真的喜欢你,谁叫你这么有意思。你长得明明这么白净,个性却如此别扭,真是太有意思了。就像
是玻璃一样。」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无所谓。还是说你想知道?你想更了解我吗?」
「并没有。」
米歇尔站了起来,就像是要甩开对方娇媚的声音及眼神。接着,他冷冷地低头望着那依旧坐着的身影。
「总之,我讨厌那种打扰人又吵闹的女人。简直厌恶到想吐。」
「你冷漠的一面也很有魅力呢,米歇尔。」
「随便你说。」
对于这烦人的玩笑话,米歇尔用鼻子哼笑一声,然后披上大衣。拿起帽子与手杖后,他就这么扔着刚才看
的报纸和杂志,直接离开了店里。尽管被柜台的男店员瞪了一眼,他也视若无睹。正确来说,其实他根本没
发觉。当那听都不想听的脚步声从背后跟上时,他感到十分不悦。
「等一下,米歇尔。我们能在这里见面可是缘分耶?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算哪门子缘分!米歇尔一面心想,一面加快脚步。街上林立着帽子店、珠宝店和附有露台的咖啡厅,他
穿越街道,然后往两侧种植行道树的大马路前进。
这时,有四、五个男人从大马路转了进来。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聊着天,米歇尔身手矫健地避开他们的肩膀
,莉卡却一头撞了上去。大概是撞到鼻子了吧,后头传来「好痛」地说话声。尽管如此,米歇尔却理也不理
,径自快步前进。
然而,这时一个男人尖锐的声音窜进他耳里。
「你……你不是托兰佩拉吗!」
在光天化日的大马路下,居然有人光明正大地喊出私娼的别名,米歇尔不禁停下脚步。
看来今天他的预感似乎十分准确。
他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颈绕黄色领巾、手戴黄色手套,黑色长大衣的胸口别着黄蔷薇花饰的三十前半
男子——也就是那个愚蠢的贵族少爷巴尔蒙萨。而那些和他一起停下脚步的男人,胸前也同样别着黄色的花
饰。看来他们应该就是鲍德说的「高尚风流人」吧。
「怎么了,巴尔蒙萨,这小女孩做了什么吗?」
「还问,这家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妓女!拉·托兰佩拉!这女人就跟她的别名一样恶劣!不但让我丢脸,
最后还不还我订金!五十拉斯耶!足足有五十拉斯耶!?」
「啊啊,这样怎么行呢……撒谎的小孩需要好好教训一下对吧?」
金发男人征求其他人的同意,「没错没错。」这群风流人纷纷点头附和。
对学生来说,五十拉斯可是一个月的住宿费;但对贵族而言,这只不过是在餐厅吃顿饭的花费罢了。照这
样看来,感觉上这金额倒也合理,但对他们来说似乎并非如此。而他们现在的目的,其实也不是拿回被吞掉
的订金。
「喂……放开我,不要碰我!」
莉卡被左右两旁的人架住,押进巷道里头。虽然许多人因这场骚动而回头,却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忙,顶多
只是蹙起眉头,心想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吵而已。
米歇尔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喀哒喀哒踢着鞋跟迈出步伐。
接着,他以手杖使劲敲向抓住莉卡右肩那男人的头。
「呜啊。」难听的哀号声传来。
「怎么回事!?」
那群风流人一脸疑惑地回过头,在那之前,米歇尔对准距离他最近的男人,一脚踹向对方的膝盖。莉卡这
才恢复自由,逃出那群男人的包围。米歇尔拉着她的手,赶紧奔向狭小的巷道。
「你们给我站住!」
那群人手忙脚乱地看着蹲倒在地的同伴,这时巴尔蒙萨发出尖锐的叫喊,不过他们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样子。米歇尔转头瞥了一眼,心里觉得有点失望。
但下一瞬间,巴尔蒙萨大喊:
「抓住他们!谁能抓住他们,我就给他一百拉斯!……这些是订金!」
巴尔蒙萨说着,拿出大衣口袋里的硬币往街上撒去。远处围观的行人发出惊呼,蹲在路旁的人则是扑向散
落在石版上的金币银币,目带血丝开始追捕他们二人。
「可恶的饭桶贵族。」米歇尔发出低吼,嘴里啧了一声。听见他本性流露的话,莉卡不由得噗哧一笑,接
着马上说道:
「米歇尔,我们沿着——雷堤河往东逃吧!」
「往第十区的方向吗?」
「对!」
莉卡点点头。
于是米歇尔不停在巷弄间转弯,一边甩开追兵,一边朝穿过城镇中心的雷堤河奔去。沿着河道向东前进了
一会儿,莉卡大喊:「前面左转!」米歇尔依言前进,不久便抵达一座老旧的公寓。
正门大厅里的烛台布满蜘蛛网,二人一冲进里头,莉卡便急忙关上门。
米歇尔听着背后的声响,深深叹了口气。
「……一群卑鄙的家伙。」
他觉得很生气,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骚动。
等到今天太阳下山,那群当街撒钱的家伙只要多喝几杯,应该就会忘了一切经过;但那些连避寒地窖都没
有的街角游民,一定会为了奖金来找自己,这样一来,别说是回那间读书室所在的区域了,就连鲍德的公寓
也不能轻易回去。要是警察循着游民的行动找到那间诊所,那可就伤脑筋了,还有丹·博涅的药局也一样。
也就是说,他大概暂时会无床可睡,晚上也没办法做生意了。
米歇尔闭着眼睛,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然而,莉卡似乎一无所觉,反倒以腼腆的开朗语气对他说道:
「谢谢你,米歇尔。真的谢谢你救我一命。你就像神一样美丽又温柔呢,虽然嘴巴似乎坏得要命。」
「……不要跟我提到『神』。」
看来那句多余的补充令他在意。对米歇尔而言,天上的神明可不是什么「柔和的天空」。上天总是十分严
厉,只会给予地上的人类种种试炼,眼前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证明。「唉……」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这下可得要莉卡……不,非得要托兰佩拉介绍她工作上的仲介才行,要不然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比起莉卡,赔偿金还是找她的仲介要比较稳当。至于金额,最少也得要有一百拉斯。米歇尔默默思考着对
策:没错,就这么办吧。
尽管如此,莉卡依旧挂着笑容。
一头黑发,身穿黑外套、黑洋装的莉卡,一点也不改她开朗的语气。
「我想也是,米歇尔虽然血统优良,教养却是差劲透顶,嘴巴会这么坏也是理所当然嘛。」
「……你说什么?」
血统——她确实这么说了。
米歇尔回头望向莉卡,目光相当锐利,右手在大衣下握住了小刀。
然而,在大衣的摩擦声停止之前,米歇尔的鼻尖已经被枪口抵住。
这时,他发觉一件事。
直到此时,米歇尔才第一次看清楚莉卡的脸。
那水汪汪的黑色大眼十分醒目,从那容貌看来,的确还是属于少女的年纪;但那坚毅的眉毛与厚厚的嘴唇
,看起来却像是早已年过二十的女性。
年龄不详的女骗子双手举起手枪,在从采光窗射下的微弱光线中温婉地说道:
「兰比尔斯帝王的最后一个小孩——米歇尔·古里秀卡。只要你死了,你所继承的遗产就属于我了。」
3
察觉歌声后,他醒了过来。
他不喜欢从窗户射进的光线,于是就这么闭着眼睛侧耳细听。
那首歌不停重复同样的旋律,歌词并非兰比尔斯语。不过,倒是听得出那歌词似乎是不断重复的口哨声。
犹如羽毛般轻盈的声音唱着……
给予喝彩,给予喝彩——
那歌声如风般爽朗,拂过笼罩于刺眼阳光下的绿色山野;那歌声好远好远,仿佛连朦胧的意识都要被带去
远方。
不过,此处并非绿意萌发的山野,而是建于纷乱之都雷·鲁迪亚一隅的公寓最上层——没有暖炉和火炉、位
于屋顶下方狭窄至极的阁楼。
证据就是米歇尔打了个喷嚏。
歌声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一阵窃笑。
「早,睡得还好吗?」
「托你的福。」
地板上仅仅铺着一张老旧的桌巾,米歇尔就这么横躺在上头回答。
说实话,其实他还想再睡一会儿,但冷透的手脚妨碍了睡眠,而从桌子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更是起了雪上
加霜之效。
「既然醒了,那要不要来杯咖啡?很暖和哟。」
对于如此充满建设性的提议,米歇尔以冰冷的指尖撩起刘海,一面皱起眉头。他一边披上代替毛毯的长摆
大衣,一边起身,然后坐在早餐桌上。才刚坐定,他又打起了喷嚏,是不是原本应该已经痊愈的感冒又复发
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这阁楼的主人也是这场感冒的原因之一。
真是受够了。米歇尔在桌边托起腮帮子。
莉卡将倒了咖啡和牛奶的杯子放在桌上,一面偷看米歇尔的脸。
「米歇尔,你感冒了吗?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客气,睡在床上就好嘛,其实我欢迎得很呢。」
「所以我才不睡床上。」
「你还真无情。」
「我可不想和不付我一毛钱的对象,一起挤在狭窄的床上睡觉。」
「那么,如果我付你一大笔钱,你就愿意跟我睡吗?我想好好数清楚你身上每一个角落的伤痕。」
莉卡呵呵笑着,眼眸略显娇媚。正因为看见她这副模样,米歇尔也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淡淡地回答:
「如果你能筹出足以买我一晚的金额,那就去问仲介所申请吧。」
「咦?可是你的客人不是不能直接碰你吗?这样别说是数伤痕了,我就连你的衣服都不能脱,这根本是诈
欺嘛。」
「诈欺正好。」
他并不排斥在人前脱衣服,但让别人脱又是另外一回事。
米歇尔用鼻子哼了一声,将牛奶哗啦哗啦地倒进咖啡。要是不这么做,莉卡泡的咖啡根本难以下咽,那味
道简直就是拿品质低劣的咖啡来随便泡泡而已。这时,莉卡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米歇尔,你今天早上的心情也不太好呢。」
「那是你的错觉,要不然就是因为牛奶太稀了。」
「稀?这样还叫稀?你果然很奢侈耶。不过没关系,你绝对不会吃坏肚子的。」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
「因为你美得像是神一样啊,所以,你才不会输给那种脏东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算哪门子逻辑?米歇尔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在这段期间,莉卡摆好面包和汤盘,这才坐了下来。
「讨厌,别一脸不开心嘛,早晨得过得爽朗点才行。我起床的时候心情可是好得不得了哟?因为啊,我作
了一个超棒的梦。」
「梦?什么梦。」
「当然是关于你的梦啊——梦里的我用手枪射穿你那美丽的脸蛋,赚了好大一笔钱呢。那钱多到不只是国
王居住的宫殿,就连天堂都买得起。」
「……你的梦还真有品位。」
「我就说吧?」
莉卡呵呵一笑,宛如还不知世事的小孩,既开朗又天真。
但是,米歇尔还记得很清楚:
莉卡用枪口指着他这件事并不是在作梦,而是三天前发生的事实。
『——兰比尔斯帝王的最后一个小孩——米歇尔·古里秀安,只要你死了,你所继承的遗产就属于我了。』
莉卡在布满蜘蛛网的公寓正门大厅举起手枪,如此说道。
他虽然惊讶,脑袋一隅却清醒得很,就和他惊讶的程度一样。
『我不是说过,就算骗我也拿不到一毛钱嘛?托兰佩拉。』
『对呀,是有这么回事。』
莉卡点点头,砰的一声随之响起,枪口并未冒出火光,只是原本扳起的击锤弹了起来。等那声音散去,惊
人的笑声窜入他的耳际。
『讨厌,人家是开玩笑的,不要摆那种脸嘛。我可是爱上你了耶?怎么可能会杀你呢?』
莉卡弯起身子,将握枪的手压在身下,「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子后,她扬起黑色外套的
衣摆,踏上了楼梯。
『事情都变成这样了,你也暂时回不了自己家吧?所以呀,就让我来藏匿你吧。』
『藏匿?少讲得一副施恩于人的样子。』
『那——到我家来吧,我心爱的米歇尔。』
莉卡微微一笑,活像是在反击米歇尔瞪她的眼神。
别名拉·托兰佩拉、身为私娼的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过去有个男人自称兰比斯尔帝王,令大陆诸国陷入一片混乱,只要是在兰比尔斯出生长大的人都知道他。
那男人名叫雷纳德·聂布里翁。
他是出生于贫穷贵族家的一介军人,却攀上了权力的顶峰,最后因为引发多场战争成为大罪人,被流放至
孤岛,在那儿结束了他的一生。
短短数十年之间,这男人便历经了荣耀与挫折,人们称呼他为「岚帝」。
而米歇尔的母亲——亚理沙·古里秀卡,正是岚帝的情人。不过,她原本只是岚帝情人之一的伯爵夫人的侍
女。据传,岚帝深爱年轻貌美的聪慧伯爵夫人,但在孤岛照顾岚帝到最后一刻的,却是米歇尔的母亲。
因此,岚帝留下遗产给米歇尔。
但他母亲因此惨遭杀害,米歇尔则被卖给一个性癖好特殊的退伍军人。
正因为发生了这些事,米歇尔从未在雷·鲁迪亚自称「米歇尔·古里秀卡」。而将自己的肉体当作画布来贩
卖的私娼——鲁·雷库埃尔多这个名字,反倒更为人所知。
正因为此,他的戒心才会如此之重。
眼前这女人究竟是谁?
对居住于王都的人而言,那些低级的言行只能算是稀松平常。但是莉卡说的这些,却不能仅视为低级的谎
言或玩笑话。莉卡怎么会知道米歇尔的身世?
她忽然叫起他的名字。
听见她的呼喊,米歇尔回过神来。
「什么事?」他如此回答后,莉卡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放上他的额头。
「嗯,果然还有点烫。上床躺一下吧?这样比较好。然后呀,我会一直躺在你身边帮你治病。」
「你还真积极,不过,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米歇尔勉强自己吞下那重咸的汤,从座位站了起来,然后套上原本只是披在肩上的大衣。
「你要出门吗?米歇尔。」
「不,我要回去了。」
「哎呀,你想扔下心爱的我离开吗?」
「你家不就在这里吗?」
「所以呀,你也住在这儿不是很好吗?我会永远爱着你的。」
「这种话等你有能力端出能喝的咖啡和汤再说。」
就算再待下去,也只会碰上包含味觉崩溃在内的种种危险,看起来并得不到什么有益的资讯。况且药的效
力已经开始消退了,身体发热就是前兆。就算还不回鲍德的公寓,也该去丹·博涅的药局拿药才是。
米歇尔取下挂在墙上的帽子,拿起手杖。但在伸手开门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莉卡,你为什么会唱那首歌?」
「咦?」
莉卡原本托着腮帮子要目送客人离去,这时她圆睁双眼。
「那首歌……你指的是?」
「就是你刚才唱的那首,一直重复着喝彩——」
「啊~~~~你是说那首啊?……米歇尔,你也知道那首歌呀?为什么!?」
莉卡反问,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大概是觉得很意外吧。米歇尔也是同样惊讶。
「母亲大人常常唱那首歌。歌词虽然不一样,不过旋律几乎没有两样。莉卡,你是从哪儿学会那首歌的?」
他的母亲亚理沙出生于大陆东部的巴尔拉斯公国,因此,米歇尔的发色和肤色才会这么浅。巴尔拉斯虽然
也有发色深的人,可是莉卡的黑发明显太黑了些,是那种在大陆南方艾普圣西亚和鲁玛契常见的发色。但是
,那些国家之间有好几百公里,不,有好几千公里的距离,而且语言与文化也完全不同,怎么可能唱出同一
首歌?米歇尔十分在意,同时心想:这或许能成为了解莉卡身世的关键。
然而……
「……『母亲大人』?」
莉卡圆睁双眼,就这么喃喃说着。
米歇尔察觉不妙,赶紧捂住嘴,但这举动令他的处境更加难堪。一看见他那模样,莉卡忍不住噗哧一笑。
「母亲大人?原来你叫妈妈『母亲大人』啊!哎呀,真是可爱!欸欸,拜托你再说一次嘛!」
对于双颊染上蔷薇色,一边大呼小叫的莉卡,米歇尔皱起眉头,一副嫌她啰唆的模样。莉卡笑得更开怀了
,笑了一会儿,她这才回答米歇尔的问题。
「那首歌啊,只是因为我妈老是在唱,所以我才学会的。歌词的意思我可是一点也不懂。我也不知道那是
不是什么古语,不过我妈说啊,她也只是听奶奶在唱才学会的。」
「那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在泥土底下。」
莉卡若无其事地回答,一面又托起腮帮子,眼神也黯淡起来。
「我妈妈好几年前就过世。所以,我才总是穿着丧服。」
听见她比平时低沉许多的语调,米歇尔闭口不语。这并非为了对往生者表达哀悼之意。他并未出声回应,
而是先望向莉卡。莉卡半眯着眼,一副忧郁的模样,嘴上却是在笑着,那厚唇弯成犹如新月的形状。米歇尔
确实看见她在微笑,于是问道:
「这样好吗?」
「咦?」
「你不为自己母亲的死难过吗?」
这个问题几乎是在无意之间脱口而出。尽管他发觉不该这么问,却不像刚才一样掩住嘴,而是目不转睛地
望着莉卡。在他的脑海一隅,开始慢慢传来记忆中的雨声。
母亲被拖出马车,在雨夜中遭受侮辱后被杀时,米歇尔既没哭也没闹。那些杀了他母亲的男人虽然开心地
觉得「省了许多麻烦」,却也蹙起眉头觉得「可怕」,随着岁月流逝,他也从未为了母亲的惨死而哀伤,连
买下米歇尔的人也老把「你根本是没有心的人偶」挂在嘴边。
不为母亲的死而难过,也不掉一滴眼泪,这样的行为并不正常。
因此,米歇尔一直觉得自己不是正常人。
然而,莉卡那微笑的双唇如此回答:
「无论为不为妈妈的死难过,我都有笑的自由。」
「自由?」
「因为我就是我,我的心属于我自己。」
莉卡缓缓眨了眨眼,从椅子上起身,然后站在米歇尔面前挺直腰杆,在他左右脸颊分别吻了一下。那两个
吻并没有真的碰到,只是发出声音而已。
而真正接触到他身体的,就只有莉卡搭在他大衣肩上的手而已。
尽管只是如此,米歇尔的伤口却渐渐疼了起来。
也不知道那伤口在身上何处。他垂下视线,心想:大概是因为药效快退了吧。当他如此心想时,莉卡移开
了手。
「再见了,米歇尔。改天再见吧。」
「……再见。」
米歇尔重复对方的话,然后转开门把,他回头望了一眼,身穿丧服的她笑了。她的眼神柔和,温柔地张着
双唇,淡淡地笑着。
那笑容和方才有如天壤之别,米歇尔走出房间,宛如要斩断那张笑脸。
砰的关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每步下一格阶梯,伤口便疼了起来。
他已经超过十天没有卖身了,因此身上并没有肿痛的伤。尽管如此,他还是隐隐作痛。这是因为药效退了
,名为疾病的恶魔开始控制这副身体了吗?
捡他回家的朋友——地下医师鲍德,称伤口为疾病恶魔。因此米歇尔一直在吃药,藉以代替忏悔与驱魔的
仪式。
丹·博涅那个地下药剂师,也差不多该把下订的东西准备齐全了。
米歇尔走下漫长的阶梯,穿过一如往常空无一人的正门大厅,来到了户外。
他才刚踏出门,道路另一头便传来一声大喊。
他反射性地躲进暗处,好几个慌张的脚步声伴随怒吼踩踏石版,奔过眼前的巷弄远去。
那是扒手现行犯?感情纠纷?还是取缔地下集会?
总之,那些人似乎不是在觊觎岚帝的遗产。
米歇尔「哎呀呀」地轻声叹了口气,又迈步回到路上。
不知何时,方才射进阁楼的阳光已经暗了下来。从公寓围绕的巷弄间抬头望去,细长的天空笼罩于灰色暗
云之中,吹来的风也相当冰冷。
尽管母亲出生于大路东侧的北方国度,但他可是在热带孤岛出生长大,因此并不怎么适应这里的冬天。再
加上身子有点发热,更是令他感到寒冷。
米歇尔吐着白烟,一面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哼起了歌。
给予喝彩给予喝彩
英雄即将归来我们的英雄
为国家带来财富与荣耀的你即将归来
给予喝彩给予喝彩
身为英雄的你是我心爱的人
以心换得财富与荣耀的你即将归来
给予喝彩给予喝彩
他以记忆中母亲的歌词,配上莉卡方才唱的旋律哼着。
他母亲亚理沙一直以这首歌作为摇篮曲。
年幼的米歇尔也不觉得有什么疑问,只是茫然地听着。
因此,他直到现在才开始思考。
尽管遭到问罪,但岚帝雷纳德可是为兰比尔斯带来财富与荣耀的英雄。
曾是那男人情人的母亲,又是抱持什么想法在唱这首歌?为什么要选择这首歌?他试着动脑思考,却还是
不明白。他心想至少也要想起母亲的长相,但出现在脑海中的身影就像蒙上一层雾,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
尽管他想不起母亲的容貌,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那雨夜,杀了母亲的其中一个男人说这么说:
这家伙真是岚帝的小孩吗?
「我也很想知道。」
米歇尔沿河边的道路走着,一边喃喃低语。
父亲在他四岁那年离开人世,他根本想不起父亲的长相和声音,只记得那瘦弱的大手常常抚摸自己的头和
脸颊。
独自住在狭小阁楼、身穿丧服的托兰佩拉,对她父母的印象又是如何呢?难道她会开朗地笑着说「完全没
有印象」吗?
「……不。」
以眼前的情况而言,莉卡是什么样的人根本不重要。
莉卡是一个需要小心提防的人,也是不该再见面的对象。
米歇尔因为迎面而来的冷风而回过神,皱着眉头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的热度教他吓了一跳,看来已经不
只是稍微发烧而已了。他一面嫌这越来越麻烦的躯体碍事,一面在蜿蜒的小巷深处不断前进。过了不久,一
栋单薄的细长六楼公寓映入眼帘。
调整呼吸,穿过阴暗的走廊后,他敲了二下挂着丹·博涅门牌的大门。一阵沉默后,嘶哑之极的男性声音传
来。
「来了,哪位?」
「我来拿鲍德下订的药,开门吧。」
「是米歇尔吗?门没锁,进来吧。」
一如往常的对话让米歇尔略感心安地推开了门。展示柜上尘埃遍布,在排满柜子的柜台一头,站着一个颈
上缠着白色围巾的红脸男人。
「啊~~你终于来了,米歇尔。」
这个弄坏脚和声音的半老药剂师从柜台轻探身子,对他招了招手。
那诡异的态度和平时懒散的他明显不同,米歇尔皱起眉头。
「怎么了,酒鬼丹·博涅。是不是被第一次来的客人倒账了?」
「我怎么可能出那种纰漏。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那样。米歇尔,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看见丹·博涅语无伦次的模样,米歇尔的后颈跳个不停,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昨天,不,应该是前天吧?半夜有一群可疑的家伙冲进来,说如果不想鲍德出事,就把这个交给米歇尔
,不,是交给鲁·雷库埃尔多,然后就离开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丹·博涅粗鲁地拉开柜台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了出去,信封用黄色蜜蜡封着。米歇尔抢过信封,打开封蜡。他一拿出里头的信纸,便传来刺鼻的蔷薇香水味,才摊开信纸,人造花的黄色花瓣便飘落脚边。但是,米
歇尔的目光只停留在信纸的内容。
信件的开头写着敬告从事不道德艺术的鲁·雷库埃尔多,字里行间充满了高傲。
「我们招待你的朋友鲍德温·赛文艾雷,到我们的秘密基地——巴尔蒙萨男爵家的宅邸宫殿作客。我们都衷
心希望你也能赶紧移驾前来——高尚风流人」
4
他第一次遇见地下医师青年鲍德,是在两年前的这个时节。
圣诞节是一年的结束与开端,就在圣诞节即将到来的那天,米歇尔蹲坐在暗巷里。尽管他身上的确穿着衣
服,却只有夏天的单薄衣裳,鞋子则在夏天结束前就弄丢了。说的精准点,其实是他像这样睡在暗巷里时被
偷走的。
一直到盛夏之前,米歇尔还待在这座王都——雷·鲁迪亚郊外的宅邸里。
宅邸主人据说曾是岚帝军队的军官,因为左眼失明而辞去军职。但在退役后,他透过与外国军火商的地下
交易来积累财富,之后因为特殊的性癖好而广为人知。
母亲遇害那晚,米歇尔便被卖到他的手上。
一直到逃离这栋宅邸的五年之间,米歇尔被他以千奇百怪的手法亵玩。每当对方晚上前来,他便被带到地
下牢房;不仅如此,男人白天出门工作时,则换成他太太将米歇尔带进自己的寝室。
但过了不久,这对病态夫妇为了米歇尔而起了争执。
某天晚上,抓狂的太太抓起烛台扔向丈夫。
火烧到窗帘,蔓延至整座宅邸,米歇尔趁乱逃出了不正常的两人身边。
但在那之后,他与饥饿展开一场奋战。
对从小就受人照顾的小孩而言,要他工作或偷窃都很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撑了过去,逐渐接近的
寒冬气息和街上的污泥侵蚀着他的身体。
米歇尔口干舌燥、手脚颤抖、头晕目眩、蹲坐在地,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这时,正从药局回来的鲍德出现了。
「艾西尔!?……不,这怎么可能!」
在这城市里,居无定所又举目无亲的孤儿并不罕见。但是,鲍德居然讶异地喊了二、三句,不知道在说些
什么。
意识模糊的米歇尔完全听不清楚,只是觉得烦人。
于是,那位吵人的青年扶起米歇尔,往自己住的公寓走去。
米歇尔好几次在街上被变态娼妓捡回,供他吃饭、强迫他以肉体回报。甚至还有女人给他套上项圈,把他
绑在柱子上。
因此,他原本以为这次也一样。
然而圣诞节过去,进入新的一年后,鲍德除了供给他食物和药物,买给他新衣新鞋以外,却什么也没有做。米歇尔原本想趁他出门后偷些值钱的东西,然后溜之大吉,但鲍德的工作地点——也就是诊所——就是这
公寓的房间。
米歇尔实在看不出对方的意图,终于开口提出这个问题。
这是他第一次在鲍德面前开口。
鲍德第一次听见捡回来的孩子说话,不由得讶异地圆睁双眼。根据他日后的说法,原来比起米歇尔会说话
件事,更令鲍德惊异的是他居然以正确的发音口出狂言。
总而言之,鲍德还是调整了一下歪掉的眼镜回答:
『我也算是个医生,要是在接近圣诞节的日子对倒在路上的小孩见死不救,可是会有报应的。』
『真的只因为这样?』
『……不。』
鲍德摇了摇头,仿佛对眼前口气狂妄的小孩、甚至对他自己感到不耐烦一样,这才终于道出实情。
『去年……不,前年因为霍乱大流行害我失去了双亲和弟弟……你的发色和体型跟我弟弟艾西尔很像。』
『什么嘛,你身为医生却连家人都救不了吗?那么我当你弟弟的替代品,是为了让你赎罪的食粮吗?』
听米歇尔如此反问,鲍德并没有回答。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悦,只是一直沉默不语。因此,米歇尔没有
再多说什么。
无论如何,他在地下医师诊所寄居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二年后……
「我拒绝。」
在夜色透进的大窗前,鲍德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前方站着一群衣领或胸口佩戴醒目饰品的青年,总共十二人。他们的年龄不尽相同,但身
上的长摆大衣、长裤、手套和鞋子都是高级品。服装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身份或个性,从每一个人的合身衣物
看来,他们要不就是大富豪,要不就是地位极高的绅士,不然就是虚荣心极重的家伙。
不过,看了一眼宅邸的主人——也就是那位身为男爵之子的红发青年——加恩·巴提斯特·杜·巴尔蒙萨后,
鲍德已经了解大致的情形。
「我说鲍德啊,我这么说是为你好,你还是认同我们的理念吧……快点认同吧,要不然你可就惨了。」
「我现在已经很惨了。」
鲍德对低声劝告,似乎想要安抚他的巴尔蒙萨毫不客气地扬起眉毛,其他青年跟着哄堂大笑。
充满揶揄的笑声,伴随桌上几瓶开瓶的葡萄酒香、菜肴杯盘狼藉的油腻气味,散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群人笑了好一阵子后,亚麻色头发的男人从巴尔蒙萨身后走了出来。
青年自称欧内斯特,戴着黄色手套,露出略带冷冽的微笑直盯着鲍德。
「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加入『高尚风流人』吗?」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拒绝。」
「你虽是出身平民,却是巴尔蒙萨的旧识,而且是个优秀的人才,正好适合我们追求的新时代……正因如
此,我想要是太过固执的话,对你可不太好吧?」
「新时代?现在还会把平民、贵族挂在嘴边的家伙,居然有脸说这种话?你以为自己是断头台政治时代的
革命家吗?」
从前天晚上起,鲍德几乎被迫坐在窗边这张椅子上。他翘起另一条腿用鼻子哼了一声,黄色的蔷薇花束马
上挥向他的脸颊。花刺在鲍德的脸颊及鼻梁划下红线,鲜血渗了出来。这凌虐从前天夜里便不断反复进行,
从那晚起,鲍德常戴的金边眼镜始终躺在窗边的地板上。镜片虽然没裂开,镜框却整个歪了。
距今四十多年前,兰比尔斯发生了一场革命。
王都雷·鲁迪亚的民众拿起武器起义,推翻君主体制,推行共和体制。之后,掌握共和国政府的革命志士展
开一连串悲壮的权力斗争,将异己者接二连三地送上断头台。
鲜血四横的恐怖政治——在那甚至被称为断头台政治的时代背后,有个人以一介军人之姿发迹,最后成为
兰比尔斯的帝王,那个人便是岚帝雷纳德。
然而,这位经由诸多战役的荣耀得到皇位的男人,却因为战争的残酷,使得国家及人民厌倦、饥饿、疲惫
,不久便遭到问罪而被迫退位。
现在领导兰比尔斯的,是王政复古后的第二任国王约瑟夫。
这段过往是由人们的鲜血、纠葛、荣华与挫折交织而成,正因为拥有这段历史,雷·鲁迪亚才会出现形形色
色的「公会」——也就是团体。这是由一群对权力抱持反抗精神与理想理念,且共享利益之士所组成的组织。
由出身乡间的贵族子弟组成,宣称要为王都带来新潮流的「高尚风流人」,也是上述的团体之一。
他们花了三天三夜试图说服鲍德,这真是热情又纠缠不休的邀请。但是,鲍德就连头也没有点一下,丝毫
不肯退让。对于他的固执,自称风流人的那些男士已经开始显露疲态。
不过,一个男人改变了原本的情势。
宅邸的正门大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过没多久房门打了开来,就连事先敲门也没有。
此时现身的并非乡音未脱的侍女。
而是一名细颈上打着领巾、单薄肩膀上套着燕尾服外套、戴着羔羊皮白手套、手拿黑色礼帽及手杖的少年。
一看见他的身影,鲍德立即瞪大双眼。
「米歇尔……你来干什么,傻瓜!!」
「你有资格嫌人家笨吗,糊涂的地下医生。」
「唉~~」米歇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轻轻抬了抬下巴。这时,那群戴黄色领巾或手帕的男人将他团团围
住。
然而,巴尔蒙萨推开他们的肩膀,从后头挤上前去。
「你终于来了,鲁·雷库埃尔多!前几天你可是害我丢脸丢大了!」
「恕我直言,先生,那时打晕你的可不是我。」
米歇尔以平时工作的口吻说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大约一个星期前,在这栋宅邸打昏巴尔蒙萨的人,其实是莉卡。
不过巴尔蒙萨自然不会相信,只见他尖着声音、歇斯底里地吼道:「少装蒜了!」
「别说你忘了!三天前你在街上遇见我们后又打又踹,然后把托兰佩拉带走了不是吗!」
「那么,你们之所以绑架这位贫穷的地下医生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报一箭之仇?」
「那……!」
那还用说。原本应该这么说的声音忽然中断。
巴尔蒙萨不只是头发,就连脸都涨得通红。制止他的声音从窗边响起。
「我们高揭高尚的理想,怎可能因为私怨做出这种勾当。你不如好好认清自己的处境,谨言慎行如何?」
「欧内斯特!」
话被打断的巴尔蒙萨慌张地转头,但欧内斯特只是淡淡地视若无睹。那位顶着亚麻色头发的青年踩着踢跶
的脚步来到前方,以眼角锐利的蓝色眼眸盯住米歇尔。
「不道德之子鲁·雷库埃尔多,我们找你来不为别的,为了说服这位高尚的赛文艾雷先生,可以请你助我们
一臂之力吗?」
「要我帮你们说服他?」
米歇尔一边重复对方的话,一边蹙起眉头,然后回瞪对方。
掌控「高尚风流人」的,就是这位欧内斯特。
虽然之前在街上遇见那群人时没见到他,但只要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除了那不带乡音、正确至极的发音和
嘹亮的嗓音外,他的姿势也十分优美。他拥有一种「都会的优雅」,足以让乡下出身的贵族心生向往。
然而,米歇尔可不吃这套。
欧内斯特的湛蓝眼眸射向米歇尔,眼神充满打从心底的轻蔑。
「那么,我就忍住对自己无知的羞愧,向您请教一下吧……那边那位既没马车,又没执照的男人到底是哪
里高尚了?」
「关于你挚爱友人赛文艾雷先生的不幸遭遇,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他虽然出身平民,却是道地的雷·鲁
迪亚人,也就是所谓的鲁迪安,出生于小康家庭。但是,三年前的霍乱大流行,使得他失去家人和财产。再
加上他敬仰的老师离奇身亡,导致他连医师执照都拿不到。」
「……也就是说,『高尚风流人』计划要协助他考取医师执照——不,是成为大学毕业式医师吗?」
「这个建议很好。不过如果想要实现在这个愿望,那就得先达成我们的高尚目的才行。」
「那么,你们高尚的目的就是新的潮流?」
「别说了,米歇尔。」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鲍德插话了,他应该是想要阻止米歇尔挑衅对方,但是米歇尔根本无法忍住不问。
他之所以明知危险还跑来这里,并非只是因为担心鲍德的安危。
米歇尔另外还有想要确认的事。
接着,很明显是某样东西的一部分在他眼前一闪。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
欧内斯特拿出散发金色光芒的手枪,抵住米歇尔的太阳穴,回头望向窗边。
「鲍德温·赛文艾雷,你愿意认同我们的理想理念,加入『高尚风流人』吗?」
「如果我答应的话,你们会怎么做?」
「如果你愿意加入,那我向我们的理想发誓,保证让你的朋友平安回去。」
「我明白了——我加入。」
「这真是既高尚又识时务的回答,真是太好了。」
欧内斯特缓缓扬起嘴角,看似满足却又冷冷地笑着。
房里的其他风流人夸张地鼓起掌来,甚至还传来高呼万岁的声音。
这阵喧闹还没平息,鲍德已经被二个男人抓起双臂,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他的手臂就这么被扭到身后。
他并没有反抗的意思。欧内斯特注视着他,将手枪递给一旁的男人,然后手高高一挥。
在这瞬间,原本站在房门附近的那些男人抓住米歇尔的手臂,就这么将他压倒在地。
「米歇尔!」
鲍德圆睁双眼,扭动身子挣扎。但无论是他还是米歇尔,都早已失去了自由。尽管如此,鲍德还是抬起头
,以如火的目光瞪住欧内斯特。
「赛文艾雷先生,如果善良的你有朋友在这里,那我会遵守刚才的约定。不过我们邀来这儿的可是鲁·雷库
埃尔多,希望你不要见怪。」
「……你们这群坏蛋,没用又卑鄙的家伙!」
鲍德被推出房间,嘴里一边叫骂。
这是米歇尔第一次看见他真心咒骂别人。
看来鲍德方才似乎真想相信这些家伙,米歇尔不由得放声笑了起来。在那张就算是客套也说不上有品位的
绒毯上,他抬头放声大笑。
于是,他的脸颊被狠狠踢了一脚。
笑声停歇,那群风流人瞪大双眼。
刹那的沉默之后,巴尔蒙萨涨红脸大吼:
「你这是做什么,欧内斯特!你不知道面对这家伙的时候,需要遵守什么规矩吗?」
「不准直接碰触他,右手和高于颈子的部位禁止一切『艺术』……是吗?不过,我现在只是在教训碍眼的
家畜而已。」
「什……你说家畜!?」
巴尔蒙萨发出尖锐的奇妙叫声,脸颊抽搐不已。尽管如此,欧内斯特的表情依旧没变,蓝色眼眸中只见冰
冷。
「朋友为了他准备牺牲自己,他却满不在乎地嘲笑对方,这种人跟猪或羊没什么两样。真要说起来,他本
来就是『鼹鼠』生的啊?居然自称雷库埃尔多——自称什么『回忆』,真是笑死人了。」
「……鼹鼠吗。」
米歇尔满嘴锈味,重复着对方的话。这时,她的头发被欧内斯特一把揪住,脸硬生生被拉了起来。趁着这
个机会,米歇尔把掺杂血丝的唾液吐向对方脸上。
「鼹鼠」意指阴险的男人,另外也有妓女之意。
正因为听见对方这么说,米歇尔确定了一件事。
「——欧内斯特·杜·拉·寇特。」
「哦,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
欧内斯特以戴着黄色手套的手,面无表情地抹了抹脸颊,米歇尔目不转睛地直瞪着他。
米歇尔之所以会在低级与败德蔓延的王都卖身,正是为了从客人身上窃取种种资讯。因此,他早已听闻对
方的名号及来历,也很清楚那眼神为何会如此瞧不起人。
「你是玛兹娜·拉达福斯基的儿子——欧内斯特·杜·拉·寇特对吧。」
「没错,你那只是一介侍女的母亲所背叛的『巴尔斯拉公国女神』——玛兹娜·拉达福斯基正是我的母亲。」
「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哥哥。」
尽管已经吃了药,米歇尔灰绿色的眼眸仍因发烧而湿润。他眯起眼睛,露出冷笑。就在这时,欧内斯特将
他的脸往地上砸去,米歇尔的鼻子狠狠撞了一下,锈味又在口中扩散。
「不要随便这样叫我,恶心死了。」
欧内斯特并没有吐口水,取而代之的是低声侮辱米歇尔几句,接着站了起来。他走向那些只是在一旁观看
的风流人,傲慢至极地说道:
「想玩这只鼹鼠的就玩吧,有仇的就尽管报仇,也该开始我们欢迎新同志的宴会了。」
听见他提到宴会,宽敞的房间顿时响起了欢呼声。随着这阵欢呼,许多人的手伸向被压在地上的那副身躯。
米歇尔并没有挣扎。
尽管衣服被别人剥去的感觉十分难受,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抵抗才是上策,这样一来受的伤害也会比较小
,这可是他自幼亲身体认到的经验。只要眼能见、嘴能说、耳能听,身上没有骨折就够了,因此反抗可就成
了大忌。为了满足这些人,他必须保持优美,还得尽可能叫得凄惨点才行。
况且只要疼痛超过一个限度,可是非常有快感的,就和在读书室里让大量资讯淹没时一样,如此一来便不
必去多想些多余的事。
那些不道德的举动接二连三施加在米歇尔裸露的身子,他只是一味承受,有如大庭广众下的殉道者。
戳痛与殴打轮番袭来,掺杂着血腥味及酒香,当他察觉喉咙因为发烧而干涸、刺痛时,意识已经如烂泥般
泥泞而远去,不久他便昏了过去。
尽管如此,欧内斯特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些继续玩弄他的人。
一旁的巴尔蒙萨虽然全身颤抖,却还是喝干了几杯葡萄酒。欧内斯特也喝了不少,脸色几乎毫无变化,唯
有眼神越来越冷冽。
这场低级宴会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为了伺候这些人而进出房间的下人吓得直发抖。
那些下人并没有关上门,这时一名少女走了进来,声音显得十分明朗。
「我还以为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才过来,没想到你们还在玩。各位风流人的成员,你们玩得还真是热烈。」
「……呃,你是托兰佩拉!!」
听见她的声音,巴尔蒙萨望了过去,眼睛不禁瞪大到简直要掉了下来。
「哎呀,好久不见,这位灰色眼眸的少爷,您今晚过得可好?」
莉卡将那头乱翘的黑发稍稍绑起,充满了复古的味道。她优雅地朝口齿不清的巴尔蒙萨呵呵一笑。
她褪下外套,从颈子直到肩膀的肌肤显露在烛光下,黑曜石首饰摆荡的胸前是如此地滑嫩娇媚。不过,莉
卡身上的洋装可是黑的,就设计上而言,那精巧的蕾丝及缎面构成的荷叶边摇荡着,突显出那单薄的腰线,
洋装的颜色却漆黑得犹如夺走了夜色的黑暗。
「你来了啊,莉卡。」
「是呀,我来了……欧内斯特殿下,我有帮上您的忙吗?」
「你帮了大忙了,一切都和计划一样,真不愧是我看上的托兰佩拉。」
「……这是怎么回事?」
欧内斯特与莉卡彼此交谈,交换眼神,不一会儿便搂在一起。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巴尔蒙萨不停眨眼。欧
内斯特搂着黑色洋装的腰际,就这么冷冷地、却又满足似地笑了。
「巴尔蒙萨,那天你待在这栋宅邸时,派托兰佩拉来的正是我。」
「啥?……什么!?」
「另外,为了带走你的老友鲍德温·赛文艾雷,而命令他们先把那小鬼引来的人也是我。」
「也就是说,欧内斯特殿下是我的主人。而我呢,则是欧内斯特殿下的聪明小狗。」
「什……」
「莉卡,真正的聪明人不会这么说自己,你只不过是我养的笨狗而已。」
「哎呀,您真过分。」
莉卡噘了噘丰厚的双唇,然后依偎在欧内斯特胸前撒娇。那躯体不似私娼,反倒让人觉得是高级娼妓。青
年单手搂着那身子,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吻了吻莉卡的黑发。
巴尔蒙萨看着这副景象,张着嘴巴一直没能合上,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在他手上的玻璃杯里,葡萄酒散发出浑浊的光泽。
5
口吐暗红色鲜血,在几次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后,那位帝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据说教堂那口钟,是在这群被流放之人来到这座孤岛后才改建。钟声敲了好几下,仿佛要摆脱这闷热的风。
从听见这钟声的隔天开始,米歇尔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
在这之前,无论米歇尔再怎么不愿意,母亲都在他身边片刻不离;但等他四岁之后,母亲便与他分房睡了。
在那之后,母亲的寝室开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不只是晚上,有时母亲就连白天也不离开房间。
『……母亲大人,你和那些人在做什么呢?』
直到满六岁时,他才下定决心如此询问母亲。
听他这么一问,母亲……不,亚理沙·古里秀卡那少女般的脸蛋上露出了宛如要融化似的甜美笑容。
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身为那位贵人的遗孤,妈妈这么努力都是为了保护你。唯有你的成长是我的喜悦。
我爱你,我可爱的米歇尔。
无论再怎么追问,亚理沙的回答都一样。
正因如此,米歇尔才会一再提出同样的问题。
七岁时,米歇尔终于得以离开孤岛,即便是在历时好几个月的船程中,他也反复如此询问。每当他这么问
,亚理沙便露出甜美的笑容,给他同一个答案,有时则唱起那首歌。
唯有待在亚理沙身旁的时候,他才能遗忘侍奉岚帝的那些男人所说的话。
出入亚理沙寝室、乘坐同一艘船的他们,好几次趁着米歇尔独处时,对他如此说道。
岚帝是黑发黑眼,亚理沙则是深色金发与碧眼,你却是白金色头发和灰绿色眼眸。而且,你的长相和声音
也不像他们的其中一个。就算你的白皙肤色是遗传自母亲,可是,你真的是岚帝亲生的吗——?
尽管喉头的干涸与抽痛将他唤醒,但不一会儿又失去意识。
这情况反复了好几次后,米歇尔才清醒过来。
这天色以下午而言太暗了些,他瞥了瞥窗外,原来外头正下着小雪。但在看似客房的房里,则是让暖炉烘
得十分暖和。
大概是多亏这个缘故,烧已经稍稍退了。
不过只要稍稍移动身子,全身各处还是会一一发出呻吟。
特别严重的是左大腿上的灼伤,暖炉的搅火棍好几次烧烙在上头。
尽管痛得教人想把腿从身上割离,但上头已经涂好了药,还包覆着厚厚的绷带。其他伤口也经过消毒,身
上换了新的衣服,脸颊和眼皮的肿胀也消退不少。
那天他不被当人看,而是被当作玩物般对待,距离那时已经过了好几天。
他完全不晓得今天是几号。
他只知道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是那位身穿丧服的少女。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推车上放着动都没动过的早餐,下人才刚推着车离开客房,莉卡便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我当然惊讶,你包绷带的技巧居然如此之差真是教人赞叹。」
米歇尔横躺在床,淡淡地如此回答。但每当他开口,嘴里的伤就疼痛起来。大概是连旁观的人都看得出来
,站在床边的莉卡又问:
「还会痛吗?……这也难怪,毕竟你被虐待成那副德行。你已经整整四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至少今天傍晚
要……」
「不需要。」
「我会把你饿死喔。」
「那又怎么样。」
米歇尔低声说着,嘴唇几乎动也不动,一直紧闭双眼。他没有恶狠狠地瞪莉卡,取而代之的是皱起眉头。
明知自己说起话来很痛苦,却还故意跟自己说话,看来这女人还是老样子,一点良心也没有。
莉卡是欧内斯特豢养的狗,米歇尔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感到讶异。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对方可疑,事到如今,他也不认为有什么好惊讶或怨恨。
如果真要抱怨,应该还是这些绷带的捆法吧。不过,也多亏她包得这么差劲,米歇尔才知道专家有多么伟
大。只要这么安慰自己就行了。
事到如今,米歇尔对她已经没什么想说或想问的了。
不过,大概是主人命令她负责监视,即使绷带已经换好,莉卡却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
米歇尔叹了口气,看来当狗也满辛苦的嘛。
灼伤在换好的绷带下直发疼。那也说不上是刺痛,而是宛如以低温火辣辣地燃烧的痛,害得他无法入眠。
为了转移心头的焦躁,米歇尔缓缓眨了眨眼,这时他发觉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
「莉卡,那是什么?」
「咦?」莉卡圆睁双眼,似乎很意外米歇尔会和自己说话。米歇尔并不理会,而是抬头望着她的嘴角。
「那瘀青是怎么回事。」
「啊~~只要我违逆主人就会这样。」
「原来是管教啊。」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而且呀,你也知道那个人很急性子嘛。」
欧内斯特的确是急性子。米歇尔默默点点头。当他开玩笑叫出「哥哥」的瞬间,欧内斯特还没开口便先动
了手。身为要替雷·鲁迪亚带来新潮流的风流人领袖,应该要有对嘲讽乐在其中的心胸才对。
于是,米歇尔思考着。
那个急性子风流人所说的「高尚目标」究竟是什么?
他原本以为对方之所以掳走鲍德,是为了引出自己,不过看来并不仅是如此。「高尚风流人」想要利用鲍
德以及他过去那段经历。
而对于他——米歇尔·古里秀卡也是如此。
在把米歇尔当成玩物虐待、玩弄之后,只要就这么把他扔到屋外,他应该早就被冬夜的寒风冻死了;但是
,他们居然还为米歇尔疗伤,这究竟是在打什么算盘?
「……欸,米歇尔。」
莉卡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干什么。」米歇尔朝她望去,她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真的是岚帝的儿子吗?」
「啥?……你这拿枪威胁我的女人,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做什么。」
「那是工作嘛。不过,你跟岚帝一点也不像啊。头发、眼睛和肤色都不像。虽然这世上多得是长得不像的
父子,可是……」
「托兰佩拉,你不是狗吗?既然如此,那你只要听主人的话就好了。我的身世与你无关。」
「你——」
莉卡气冲冲似地吊起眉毛,还没把话说完。客房的房门打开,打断了她的抱怨。
「原来你在这里,莉卡。」
走进来的是身穿黑色大衣、戴着焦茶色手套,手拿拐杖的欧内斯特。他颈上的领巾是红色的,全身上下完
全没有象征风流人的黄色。从衣服上沾的小水滴看来,他似乎才刚从户外回来。米歇尔暗自在心里分析:既
然如此,他刚才去的应该是不能让人知道他是风流人成员的地方。
欧内斯特瞥了米歇尔一眼。
紧接着,他不发一语迈出步伐,赏了从椅子上站起的莉卡一巴掌。
「看来你并没有遵守我的命令。莉卡。我不是叫你先弄瞎这家伙的眼睛吗?还有,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
思?要是被其他人偷听,那你要怎么负这个责任?没有我的命令,就不要给我多嘴。」
「……对不起。」
莉卡左侧的嘴角原本就有瘀青,这时她单手按住左脸,就这么紧闭双眼。欧内斯特满足似地眯起眼睛,以
同样的表情回头望向米歇尔。
那依旧是一副瞧不起人的眼神。
不过,现在可不仅是如此而已。
在那眼角锐利的蓝色眼眸中,掺杂着分不清是优越感还是愉悦的神色。
「听清楚了,米歇尔·古里秀卡,为了你个人所做的舞台,现在正顺利地进行着。」
「个人舞台?……难道你们订了什么计划,要让我在宫廷舞会上出洋相吗?」
「没错,你将成为出洋相的笑柄。尽管你的出身如此卑贱,却可以成为高尚理想的基石而死。你可得好好
感谢我。」
「『成为基石』。」
米歇尔重复这句话,刻意不提死这个字。
看到米歇尔这项举动,欧内斯特大概是以为他吓到了,所以眼神越来越充满恶意。接着,他从大衣里拿出
折成四等份的纸张朝米歇尔扔了过去。
米歇尔原本想要视而不见,但还是礼貌性地摊开一看,这才发觉纸张上印满了铅字。罗列的文字以严谨的
态度陈述着强烈的主张。
「……美丽的王都正面临疾病。那些勇敢之士过去挣得的自由,如今已遭压榨者口吐的烂泥所玷污。因此
,自由的天赐之子应就此起义,赌上自金色之鹫托付的自豪之血及名誉,杀了当今的国王吧。为了共和国的
复活大业,让我们给予无能压榨者死之制裁——米歇尔·古里秀卡。」
文章最后并非铅字,而是手写的签名。米歇尔看完内容,却没有什么印象。现在的他右手缠满厚厚的绷带
,根本没办法拿笔。不过,其实签名的真伪并不怎么重要。
金色之鹫自然是岚帝旗帜的隐喻。
换句话说,这是由继承岚帝血统之人所发出的,暗杀兰比尔斯国王的声明。
「国王明晚会前往歌剧院,我们『高尚风流人』将在中途袭击,尽速将他暗杀。」
「然后在大街小巷散发这篇文章,身为主谋的我便会立即遭到逮捕,由于我的身世太过骇人听闻,于是没
好好审判就被判枪毙之刑……这就是你的计划吧。」
「正是如此。」
米歇尔流利地说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欧内斯特没趣似地哼了一声,大概是想亲口说出整套剧本。米
歇尔没那么成熟,也没蠢到会乖乖等他说,他可是那种就算讲太多而让嘴里的伤口裂开,也会继续说下去的
幼稚小鬼。
「你们说的高尚目标,原来是指暗杀啊……你想藉由这种手段把罪推到我身上,自己则挤进新政府的末座
,出其不意拿下第一总统宝座,然后再成为新帝王吗?原来如此,你跟我父亲真像,野心还真大呢,欧内斯
特·杜·拉·寇特!」
「闭嘴!」
欧内斯特眉头深锁,以手杖的握柄击向米歇尔。太阳穴上的伤口迸裂,鲜血洒落在白色寝具上。莉卡只是
站在墙边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时手杖又朝米歇尔挥去,这次换脸颊了。嘴里的积血流进喉咙,米歇尔因此呛
了好几下,但欧内斯特依旧不放过他,随手抓起那头白金色的头发。
「米歇尔·古里秀卡,你母亲背叛了我的母亲,这可是无庸质疑的事实。至于你是不是岚帝的亲生儿子,这
点实在非常可疑。你母亲是个肮脏的妓女,同时和好几个男人发生关系,尽管如此,岚帝却留下遗产给你……
包括我和我的哥哥,还有皇后所生的二世在内,岚帝明明有好几个小孩,能继承遗产的却只有你一个,知道
这件事时,我母亲为此哀叹不已!」
「是啊,我想也是。因为她不但让下人抢走男人,给她当作『情人年金』的又是贫穷贵族,对让人赞为『
巴尔斯拉公国女神』的伯爵夫人而言,想必是大受屈辱吧——」
米歇尔这番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手杖第三次挥了过来。
但是,当手杖第四次击来时,莉卡抓住欧内斯特高举的手臂阻止了他。
这时的欧内斯特已卸下面无表情的面具,使尽全力甩开莉卡。
莉卡脚步一个不稳,一头撞上床铺,当场摔倒在地,就这样动也不动。欧内斯特讶异地睁大双眼,却马上
撇开脸,然后再次瞪向米歇尔。
「我母亲和岚帝并非受到神明祝福的夫妇,但我要赌上亡母的名誉将你从这世上抹灭;赌上伟大父亲的血
脉净化这个国家。」
「净化?你的妄想还真夸张。」
「你居然还敢这样口无遮拦……算了,事到如今,我就宽恕你吧。」
尽管欧内斯特嘴里说要宽恕,眼神却充满了愤怒,就这么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唇,然后从大衣下取出信封。
「看着吧,可憎的米歇尔·古里秀卡,你的命运将在明日划下句点,这样一来,这封遗书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罢了。」
「……你说什么?」
米歇尔皱起眉头,倒抽一口气。
「只要继承这上头记载的遗产,像你这种卑贱的人也能过着普通的生活,真遗憾。你好好向天忏悔自己和
母亲的罪过,度过今晚吧!」
欧内斯特拿着信封转身离去,离开客房的身影傲慢至极,像在说自己是上天派来的使者。
米歇尔并没有嗤笑对方,只是专心注意着门关上后,那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声息。等什么也听不见后
,他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只以嘴唇嘀咕了一句「不会吧」。
那些杀了米歇尔母亲的人,将米歇尔和岚帝亲自在病床写下的遗书,一并卖给了那个变态退伍军人。
然而,在那病态的宅邸被火舌吞噬之前,遗书便已遭人盗走。
因此,米歇尔才会成为私娼,从各行各业的人身上探听消息,暗自探查遗书的下落。
难道从变态手中偷走遗书的是欧内斯特的人?又或者遗书是经由别的管道落入欧内斯特之手?
无论如何,米歇尔的命运早已注定。
拖着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要逃出这栋宅邸无疑十分困难,毕竟他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再次体认自己遭
到复仇使者所囚。
「……米歇尔?」
忽然有人出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显得有些顾虑,却又像是忍不住发出的一样。
他随着这声呼唤睁开眼睛,发觉莉卡站在床边。
「你不继续假装昏倒吗?」
「哎呀,你早就发现了吗?」
莉卡一边吐舌头,宛如恶作剧被揭穿的小孩,一边走向放着药箱的圆桌,然后又走了回来,用棉布清理米
歇尔太阳穴的伤口。
尽管擦去了开始结成黑块的血,棉布上过多的水分却渗入伤口之中。但是,米歇尔并没有抵抗。他没叫莉
卡住手,而是问道:
「鲍德现在在哪里?」
「咦?啊~~你朋友被关在这房子的某个地方,原本是他朋友的灰眼少爷在照顾他。」
「什么?那个好色少爷?」
米歇尔不由自主地反问莉卡,方才脸颊上的伤跟着疼了起来。他低声喊痛,心头的讶异却更胜疼痛。
这么说来,他曾听说鲍德在成为地下医师之前,似乎从事过类似政治运动的活动,既然如此,他与巴尔蒙
萨应该是那时结识的吧。
就米歇尔所知,鲍德是这世上最正派的人。
不过,或许是因为他在王都出生长大——也就是所谓道地的鲁迪安之故,王都的遗毒还是腐蚀了他。因此
,他才会若无其事地捡回身世复杂的小孩,最后还被牵连进这场骚动之中。
真是个笨蛋。米歇尔的心情十分不悦,眉头深锁。
接着,他开口说出刚想到的疑问:
「莉卡,你是欧内斯特的情人吧。」
「咦?……讨厌,才不是呢!」
莉卡手里拿着药瓶,黑色眼眸睁得浑圆,然后「啊哈哈」地放声大笑。不过,大概是瘀青的嘴角发疼之故
,她又低声叫痛起来。尽管如此,她的喉头还是咯咯发笑,似乎怎么也忍耐不住。
「我才不是什么情人,只是一条狗而已。这一看就知道了吧?」
「莉卡。」
「不过——嗯,如果他能好好珍惜我,让别人误会我是他情人的话,或许我就更能继续当个傻瓜吧。」
说完,莉卡合上眼睛深深一笑,米歇尔只是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脸上的笑意。
笑容拉起一条界线,是为了拒绝对方进一步的探索的工具。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米歇尔学会了笑容,莉卡
是否也一样呢?从她身上传来的气息,让米歇尔觉得彼此是同类。
因此,米歇尔将她拉了过去。
「米歇尔?」
莉卡黑色洋装的肩头被他抓住,无法置信似地喊着他的名字。米歇尔吞没莉卡的声音,连同她嘴边的血一
同舐去,然后缓缓凑上唇瓣。
「……为什么?」
莉卡双手撑在床边小声地问。
米歇尔只是回望那笔直望来的黑色眼瞳。
「伤口本来就得互相舔舐。」
「啊……也对,毕竟我是狗嘛。」
「我则是鼹鼠。」
「那我们很相配呢。」
莉卡呵呵一笑,这回换她凑上双唇。二人轻轻吻着对方,反复那唯有轻触、轻啄的吻。透过吻确认彼此的
感触后,他们交缠双臂拥抱对方,黑发绕上指尖,手指梳理着白金色的头发,床铺叽地一响,承受着两人的
体重。
他们的接吻仍未结束。
米歇尔心想,真希望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太阳穴、脸颊、左脚的伤依然疼痛,口中的伤口也依旧难受;但是,加诸其上那另一个人的触感及温度,
却教人心旷神怡——甜蜜到令人颤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围绕四周的黑暗中忽然射下一道光,从以烛台照明的走廊传来。
紧接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光现身。
鲍德并未上床休息,而是在桌上托着腮帮子,这时他默默抬起头。那人影悄悄关上门,小心不要发出声响
,蹑手蹑脚走了过来说道:
「鲍德,是俺……不,是我,我啊。」
「是巴尔蒙萨吧。」
从对方开门进来时的身影来看,鲍德早已料到是他,但鲍德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超过十二点的午夜时分特地
跑来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吗?」
鲍德抬头望着站在桌边的巴尔蒙萨问,一阵沉默之后,巴尔蒙萨才回答:
「我来放你走。所以,你快逃吧!」
「啥?」
听见他教人摸不透的这番话,鲍德没神经地叫了一声。被他这么一喊,巴尔蒙萨十分慌张,赶紧在嘴边竖
起手指说:「小声点,小声点!」但是鲍德并未听从他的劝告,尽管压低了音量,还是质问这位老朋友。
「这里的确是你的房子,不过巴尔蒙萨,如果你放我走的话,要是让其他风流人知道,那你要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用钱收买他们,然后赶紧逃走。」
「你的脑袋有问题吗?」
「什么脑袋有问题,少贬低人了!……不,或许你说得没错?我是出于好意才邀请欧内斯特加入,却没想
到他是如此乱来的家伙,根本一点也不懂什么风流、美学。照这样看来,那家伙总有一天一定会杀了你。」
这真是我的误算,巴尔蒙萨不甘心似地发出呻吟。
听见他这么说,鲍德深深叹了口气。
「呐,巴尔蒙萨——不,加恩,你还没有放弃吗?」
「那还用说,我当然没有放弃,我怎么可以放弃?……那些杀了夏尔老师的家伙,现在还坐在政府高官的
位置上高枕无忧!」
巴尔蒙萨从内心挤出带有恨意的声音,「咚」地一声搥了一下桌子。
「高尚风流人」过去自称「复仇风流人」。
而创立这个组织的,正是鲍德和巴尔蒙萨。
距今十年前,两人跟在夏尔这位地下医师身旁学习。
鲍德是为了成为医生而单纯学医,至于身为男爵家次男的巴尔蒙萨,则是为了顺便学习礼仪而交由夏尔照
料。算是师兄的鲍德还要负责照顾巴尔蒙萨,巴尔蒙萨却连一点有志向医的念头也没有。无论男女的裸体他
都喜欢,对他来说,如果能成为医生,就能尽情欣赏病患的伤痕和包绷带的模样了,这不正经至极的嗜好是
他学医唯一的目的。
尽管如此,夏尔仍对他们一视同仁。
因此,鲍德很有耐心地照顾师弟,巴尔蒙萨也很亲近鲍德。
然而,这样的日子突然画下了句点。
某天,夏尔居然溺死在连小孩子也不会溺水的喷水池,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死于他人之手。
二名弟子完全无法接受老师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巴尔蒙萨的父亲是他们老师的旧识,根本他的说法,夏尔曾经在岚帝旗下担任军医。因此,夏尔之所以遭
到暗杀,有可能是那些曾为军人的高官担心以前的恶行曝光,才下手灭口。
两人进行调查,结果也正是如此。
于是他们创立了「复仇风流人」的组织。
「即使当时霍乱大流行,那些杀了老师的家伙却活得好好的。既然神明不肯制裁那些家伙,那我当然不能
放弃。而且鲍德,只要那些人还是政府官员,你就永远拿不到医师执照。」
「……我想也是。」
「不过,你已经没有复仇的念头了吧?」
「是啊,的确没有。」
鲍德说得斩钉截铁,一点迟疑也没有。
三年前,鲍德因为霍乱大流行痛失双亲与胞弟,像样的家具都被逃离王都的下人偷走。而且还失去老家的
房子,那时他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于是离开了「复仇风流人」。
而现在,他又产生了另外的想法。
「加恩,我真的可以逃跑吗?」
「我已经招了载客的马车在大马路上等,那辆车的黑门上有金色的老鹰纹饰,马车夫留着白色胡子。」
巴尔蒙萨说道,将单手抱来的帽子、手杖、大衣、黄色领巾递给他。
鲍德穿好衣物,攀上下人专用的楼梯,在巴尔蒙萨的引导下穿过便门来到后门。
「我的师兄鲍德温,祝你一路顺风。」
「加恩。」
「还有,麻烦帮我向鲁·雷库埃尔多打声招呼,这点请你务必帮忙。」
「……我拒绝。」
这该不会才是他真正的目的。鲍德板着脸,强忍内心的怀疑,在即将光上的门缝间和巴尔蒙萨碰了碰拳头
,然后快步离去。
他头也不回地穿越积了一层薄雪的小巷,来到煤气灯林立的大马路。不久他找到马车,才刚坐上去,便想
也不想对马车夫放声大喊:
「带我去丹·博涅的药局!现在马上去!」
楼梯间摆着烛台,在仅有烛光的照射之下,他蹑手蹑脚地一格一格攀上阶梯。
推开通往三楼走廊的门时,他也没忘了要慎重行事。
然而,尽管巴尔蒙萨如此小心,一关上门仍有人出声叫住他。
「晚安,灰色眼眸的少爷。」
「……」
他的呼吸僵在喉咙深处,脸也跟着抽搐,背靠着门回头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身体更加僵硬。
「是、是你,托兰佩拉!」
「哎呀,都已经大半夜了,拜托您小声一点。要不然啊,说不定欧内斯特殿下会跑来走廊呢。」
莉卡肩上披着披肩,在唇瓣前竖起食指,巴尔蒙萨只得乖乖闭嘴。看那表情想必是相当害怕欧内斯特,要
不就是打从心底害怕自己的所做所为被欧内斯特知道。至于正确答案,看来肯定是后者没错。
「欸,少爷,刚才您做的那件事,是不是希望我对欧内斯特殿下保密?」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是的,那当然,毕竟我也有许多必要的开支。」
「……要是敢说出去,那你就准备没命吧。」
巴尔蒙萨的灰色眼珠里满是轻蔑,一边从薄外套口袋抓了一把硬币给她。莉卡双手接过,还没来及得及道
谢,对方已经转过身去,他那不发一语离去的背影,诉说着再也不想和莉卡有所牵扯。
莉卡以眼角余光目送他从走廊尽头右转离去,数了数手中的硬币,然后弯起嘴,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没想到我的吻这么贵,性命却如此不值钱。」
无论何时,她都能舍弃这条没价值的生命。
正因如此,她才会待在这里。
几个小时前还是这样没错。
莉卡将硬币收进口袋,跟着迈出步伐。
她在走廊尽头左转,轻轻敲了敲出现在眼前的客房,但并未得到回应。她推了推门,原来没有上锁。
宽敞的房里不见蜡烛或油灯的光线,唯有暖炉熊熊燃烧。
一个男人坐在暖炉前的椅子上。
「欧内斯特殿下。」
那头亚麻色的头发让火焰照得通红,莉卡轻唤他的名字,背着手关上门,但他依旧没有回头,即便她走到
椅子旁也一样。他的眼神只是注视着晃动不已的火焰。
就在这个时候,莉卡的手忽然被一把抓住。
她自然敌不过对方的蛮力,于是随着椅子倒落的声响被压倒在地,仰躺在地毯上。欧内斯特也跟着跪在地
上,那感受不到体温的皮手套指尖,粗鲁地掀起黑色洋装的下摆。
她身为让人豢养的狗,自然无法反抗。
不过,发觉莉卡动也不动后,他停下手边的动作,倒在她的胸脯上。
「……欧内斯特殿下?」
「不,叫我欧内。」冷冽而锐利的声音轻声下令。
欧内是他的昵称,但是在「高尚风流人」里并没有任何人如此称呼他,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他母亲而已。这
件事是莉卡听他自己说的。
她第一次遇见欧内斯特,正好是在一年前的这个时节。
分不清是「半融的雪」还是雪花的东西,从漆黑的天空不停飘落。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
欧内斯特走出与大街有些距离的酒馆,正要跨上马车时,莉卡叫住了他。
『您看起来很不开心,这样不是糟蹋了帅气的容貌吗,是不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既然这样,那要不要和我再去喝一杯?
莉卡身穿黑洋装,头上盖着黑披肩试着邀请对方。她知道对方不可能轻易上钩,所以脑袋里还准备了其他
邀约之词。
没想到欧内斯特却回头并停下脚步,突然起来抓住莉卡的手臂。两人走进狭小的巷弄,唯有披肩掉落的那
条路上,他将莉卡的背压在充满历史痕迹的墙壁上低声问道:
『这是丧服吧,你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
『……因为我妈妈过世了。』
莉卡因为手臂被紧紧抓住疼得皱起眉头。突然之间,她的嘴被对方堵住,在这出乎预料、突如其来的吻后
,她的衣服被粗鲁扯开,露出胸前的肌肤。沾着泥土的鞋子和袜带也没脱下或解开,双腿就这么被扳了开来。
欧内斯特完全没有安抚莉卡,就只是自顾自地逼她就范,过了一会儿才在她耳边这么说。
替我生孩子吧。
莉卡直到事后才知道,那天他才刚去为母亲扫墓。
在首都雷·鲁迪亚,人们称他母亲为拉·寇特伯爵夫人,而她的本名是玛兹娜·拉达福斯基。
由于娘家家道中落,她不得已才和年纪可以当她父亲的拉达福斯基伯爵结婚,但遇见岚帝雷纳德后,为了
拯救贫困不堪的祖国,她还是背叛了向上天立誓的夫妻之情,成了岚帝的情人。不久后,她生下了两个小孩
,失势的岚帝却成为罪人被流放孤岛,而被留下的玛兹娜则依爱人之命再婚。
然而,曾担任岚帝部属的拉·寇特伯爵与玛兹娜和欧内斯特之间,关系却是十分恶劣。
『……拉·寇特家的继父……不,那粗鄙的男人,就是看身为岚帝之子的我不顺眼。他在家里一看见我,就
会不分青红皂白大吼大叫,把我痛打一顿。每次我挨打,母亲就会来袒护我,惹得那男人的心情更差,把母
亲拖进自己房里。这就是我当时的生活。』
欧内斯特将莉卡留在自己身边,常常在幽暗的寝室里述说自己的身世。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眼睛总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远方。
大革命让一介军人登上帝王之位,开创了另一个时代。在那之后,兰比尔斯的许多贵族都走向没落一途。
他们不但放弃珠宝、土地,甚至连妻女都落得成为无名流莺的下场,藉以挣得每日三餐的人亦不在少数。
欧内斯特说,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遭到继父如此难听的辱骂。
『岚帝的讣闻传到雷·鲁迪亚后,过了几年的某天,母亲一如往常袒护我,那男人却对她说:要自称伯爵夫
人的话,你何不也去卖身赚钱。』
在屋外听见这番话的欧内斯特激愤不已,于是一把揪住了继父。一阵争执过后,被他撞飞的继父一头撞上
壁炉架,就此一命呜呼。
欧内斯特的母亲依遗言成为女伯爵,对外公布丈夫的死因为「因为酒醉而绊倒」。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袒护
欧内斯特。
然而,自从再婚及岚帝的讣闻以来,身心皆衰弱不已的母亲玛兹娜,眼中望着的却不是欧内斯特。
『身穿丧服的母亲用那双纤细的手臂,抱着当时十六岁的我,然后以模糊不清的语气对我说……欧内,这
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这种事要是让世间知道,将会损及伟大岚帝雷纳德的声名——听见母亲这么说时
,我的心情简直像是世界末日一样。拉·寇特家的继父因为我是岚帝之子而厌恶我,母亲真心爱着的却只有岚
帝一个。对母亲而言,我并不是她的「孩子」,而只是宝剑、珠宝之类的「遗物」罢了。』
母亲在他将满十九岁那年也撒手人寰,那年首都爆发了霍乱。
欧内斯特依母亲遗言,继承了拉·寇特家的爵位与财产。他将一切都变卖为现金,然后以自己的出身为饵召
集信奉者,试图步上思想家与革命家之路。
尽管如此,他却像口头禅似地这么说:
「莉卡,替我生孩子吧。」
「……欧内。」
「在我生存的世界里,一切都由我来开创,这世上只需要对我而言必要的人。所以,你要以我妻子的身份
,为我生下孩子。」
在地毯上,欧内斯特以戴着手套的指头缠绕摆荡的黑发,将脸埋进莉卡胸前。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到他
喘息的热度。因此,莉卡悄悄合上原本注视着漆黑天花板的眼睛。
「要我当您妻子……这玩笑开得还真大,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这可不是由你来决定。」
「说不定我的出身非常卑微喔?难道您要在神明面前,和我这种低贱的女人立誓吗?」
「那又如何。就算是在神明面前,唯有此时此地的你才是真实的。」
「……你的胆子还真大。」
莉卡不由得呵呵一笑,这时她的黑发被一把抓住,被带有责备的力道使劲一拉。见她因疼痛而蹙起眉头,
对方便松开了手。他马上出声说道:
「莉卡,身穿丧服的你是我唯一认同的女人,其他女人我都不需要。」
她还想反驳什么,唇瓣却被对方的嘴唇封住。欧内斯特吻了莉卡,这个吻既急躁又固执,甚至让人连好好
呼吸的空档也没有。
莉卡心想:这时候的他,就像撒娇想喝母奶的小婴儿一样。这个形容肯定没错。
从第一次见面的那晚起,欧内斯特便好几次剥夺莉卡的自由,完全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但是,他们从来没
有完成男女之事。对于和母亲一样同为「女人」的对象,他就是无法与之发生关系。挚爱的母亲不把他当成
「自己的小孩」疼爱,这份空虚与复仇心逼得他走上革命之路,迫使他成为一个更孤独的小孩。又或者是某
种直觉阻止他这么做呢?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说道:
「替我生孩子吧,莉卡。」
「欧内。」
莉卡唤着他的昵称。她明白欧内斯特并不想更进一步,所以才会这么喊他。接着,她着圣母般的虔诚之心
,说出他所期待的话。
「欧内,今晚就到此为止,先上床休息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真的吗?」
「我是为你而生的女骗子,所以,我不会对你撒谎的。」
呵呵……莉卡浅浅笑了笑,这才主动伸手抱住欧内斯特的背和头。安心似的喘息搔着她的颈子,他全身放
松,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随之增加。
莉卡变得更加动弹不得,她一边轻抚他亚麻色的头发,一边深深皱起眉头。
即便没有行男女之事,但只要剥光这身丧服,自己这条狗背叛主人的行径便会立即曝光。
然而,他依旧没有进行到这一步。
自始至终都是莉卡抚慰着他、放任他的任性,而他总是错过眼前这女骗子的秘密。
你真傻。莉卡在心头喃喃低语。
6
历史的沉淀化作淤泥滞留王都,白雪降于其上。即便是为瘦弱猫咪及无家可归之人略挡寒风的狭小巷弄,
白雪也造访其间。
然而,在行人与马车往来热络的大马路及广场上,却一点积雪也没有。
二天后就是圣诞节,城里热闹非凡。
不分贫富,人们抱着各自的物品来来往往,一辆马车在傍晚的景色中奔驰。那马车和不加装饰的载客马车
不同,以金属工艺装修得绚烂夺目。看见那简直能以走错时代来形容的豪华模样,路人纷纷发出惊叹,略显
不耐地喃喃低语:那是国王的马车。
大马路一直线通往歌剧院,途中的萨恩·格雷文广场里,那群风流人藏身于每一个角落,正埋伏等待国王马
车的到来。
米歇尔身穿轻薄的燕尾服外套,颈上打着领巾,待在可以俯瞰广场的窗边。
这栋小剧院没了屋主,冷风从缝隙吹入位于三楼的小房间,尘埃及霉臭味叫人喘不过气。
不过,其实这些都无所谓了。
米歇尔坐在破烂的椅子上,在窗边托着腮帮子,只是望着窗外雪花飘落的景色。
莉卡全身裹着朴素的黑色外套,站在他的身旁。
「欸,米歇尔,我昨晚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你朋友离开那屋子,是那个少爷放他走的。」
「……我不是说过,就算骗我也赚不到一毛钱吗?托兰佩拉。」
米歇尔的目光并未从广场的景色移开,就这么冷冷的地说道。莉卡不发一语,只是唉地叹了口气,吹在米
歇尔的颈子上。接着,他发觉莉卡悄悄将脸靠向自己的肩头。
「你不逃吗?米歇尔。」
「这房间外头有两个人看守。」
「才二个人而已,凭你应该有办法脱身吧。」
「或许吧。」
米歇尔的语气依旧冷漠。
莉卡说得没错,只要像以前在街上起纠纷时一样,趁着对方不注意,也许就有机会脱身也说不定。
不过,米歇尔压根儿没有逃离这里的念头。
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自己的未来。
真要说起来,其实他根本没在思考未来。
米歇尔只是一直在寻找遗书。
但事到如今,就连这件事也失去了意义。
就仅是如此而已。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他觉得很满足。
明明失去了一直以来的目标,他却不觉得生气,也没感到空虚。左脚的灼伤仍痛得像着火似的,心情却相
当平静。
大概是为此感到诧异,莉卡又对他说道:
「欸,米歇尔,你接下来会死的,不是枪毙就是上断头台。」
「似乎是这样没错。」
「你不害怕吗?」
「不会。」
米歇尔心想:我不想饿死或冻死,不过,要是能痛快地死在别人手上,那可就轻松了。
就在这个时候,莉卡突然使尽全力,一巴掌招呼在他头上。这感觉并不怎么痛,倒是令他吓了一跳。这是
怎么回事?米歇尔抬起头。
但他寻找的身影,却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米歇尔。」
有个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同时从背后紧紧搂住他。
莉卡凑过脸颊,宛如在确认米歇尔那白金色头发的气味与触感,然后伸手沿着那包上厚厚绷带的肩膀游移。
「欸,米歇尔,你虽然像神一样既美丽又温柔,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混账呢。」
「莉卡?」
「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我为什么会先遇上那种人呢。」
莉卡低着头,就这么痛苦似地喃喃低语。米歇尔只是疑惑地歪歪头,转头想偷看对方的表情。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惊叫。
古代国王的纪念碑竖立在萨恩·格雷文广场中央,好几个年轻人在广场上起了争执。那并非身穿制服的警官
或军人,而是扬起大衣或外套的青年在追赶风流人,不知在争吵什么。
在他们争执不休的这段期间,人潮陆续由四面八方聚向广场。
他们也不顾要横越广场的载客马车和做生意的小孩,径自揪住彼此的衣襟,吵闹声连三楼的这个房间都听
得一清二楚。
国王万岁!约瑟夫国王万岁!
共和国万岁,以死来制裁国王与君主主义!
万岁,万岁!
相反的思想与激动到仿佛泣血的叫喊响彻广场。
听见这些呐喊的瞬间,米歇尔无意识地哼起了歌。莉卡也一样。
两人唱了起来。
给予喝彩给予喝彩
身为英雄的你是我心爱的人
以心换得财富与荣耀的你即将归来
给予喝彩给予喝彩
你过去曾将我抛下
失去心的你温柔的你已不复存
他们哼着已逝母亲一再咏唱的歌。
正因如此,尽管二人的旋律相同,歌词却搭不起来,只有「给予喝彩」的部分互相呼应。也不知为何,虽
然米歇尔早就知道,却感到浑身发冷。他倒抽一口气,歌声也随之停下。
没过多久,从窗外广场蔓延至附近一带的异常热气,甚至扩散到了这座剧院。几声叫喊与慌乱的声响逐渐
接近,却又突然无声无息,紧接着声响再起,整扇房门被推了开来。
「你在这里啊,米歇尔!」
「……鲍德!」
冲进房里的身影令米歇尔大吃一惊,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方并没有戴眼镜,米歇尔原本还以为是别人,但确实是鲍德没错。
「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鲍德,难道你要把我交给政府的人吗?」
「这种睡昏头的话,留着在刚刚睡醒的时候再说吧,你这笨蛋!……不,这些根本无所谓,你还是赶快离
开这里吧!这场骚动比想象中还要夸张。」
「啥?外头的暴动是你煽动的吗?」
米歇尔这番话其实只是在说笑。
「没错。」鲍德却皱着眉头承认了。
「我跟丹·博涅买了消息,把暗杀计划泄漏给各处的地下集会。多亏这样,印制那份声明的印刷厂也被抄了
……我没料到才不到半天时间,居然就演变成这么大的骚动,真是失策。」
「这可是医生不该有的失误。」
看来他小看了王都这名患者罹患的疾病。
又或者是人人都在引颈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外头不断传来怒吼、咒骂与哀号。
这一带距离歌剧院不到一公里。闹成这样,看来今晚的演出也会随之中止。而还没现身广场的国王马车,
想必也已经在途中折返了。
「走吧!米歇尔,我们先趁乱离开王都一阵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知道了。」
米歇尔依鲍德所言点了点头,然后回头望向莉卡,也不给她时间多说什么,便想抓起她的手。
但在那之前,莉卡已经先一步拉住他的衣襟。
「你——」
「我们就此道别吧。再见了,米歇尔。」
说完,莉卡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然后她离开了。
她矫健地避开了米歇尔伸出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莉卡!」
就在米歇尔正想追出去的刹那,左脚忽然痛了起来,是之前那灼伤惹的祸。不过,他可没闲工夫在意这件
事,紧咬牙关便冲了出去,但这回却换鲍德抓住他的手,在走廊上将他一把拉住。
「你想跑去哪里啊,笨蛋!」
「……放开我!!」
米歇尔使尽全身的力气甩开手,冲下毫无灯火的楼梯。
不过,就在他正要来到正门大厅时,一颗子弹掠过他的鼻尖。「米歇尔!」随着这声怒吼,他的衣领被一
把揪住,人也被推到暗处。在那之后,大厅里又传来几声枪响,大概是那些从剧院前涌进的人干的好事。要
在这连脚步都看不清楚的黑暗中前进,无疑等于是自杀行径。「混账。」米歇尔低声咒骂,使劲咬紧牙关。
方才那首歌不断在他耳内响起,犹如要激起他的焦躁。
这座剧院原本和废弃屋没什么两样,前所未有的喧嚣却笼罩了正门大厅。
那群人已杀红了眼,莉卡好不容易才避免与他们正面冲突,从两侧通道的后门来到剧院正面的露台。
这里过去应该是揽客演员的演出舞台吧,脸色比平常还要可怕的欧内斯特站在那儿。莉卡几小时前与他见
面时,他身上穿戴的帽子、手杖已不见踪影,亚麻色的头发任风吹拂散乱。
为了压过街头的喧嚣,莉卡放声喊着他的名字,他睁大那双蓝色眼瞳。
「莉卡?你下来做什么!快回去!我不是交代你好好看着那小子吗!」
「对不起,可是我之所以下来,是因为已经没有必要看着他了。」
欧内斯特也不掩饰心头的焦躁,大步走了过来,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他望着莉卡双手举起的左轮手枪。
「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莉卡。」
「不,我可是认真得很,因为今天的此时此刻,正是我盼望已久的庆典之日。」
「……你要背叛我吗?」
「哎呀,我之所以接近您,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您都没发觉吗?」
莉卡淡淡地如此说道,表情与语气都跟平时没有两样。
如果是在平时,也就是日常生活中的话,这席话听起来应该只是在说笑吧。
然而,欧内斯特却不发一语,眼神僵硬不已。
那眼神活像是小孩子搂着人,手却被无情地甩开一样。看见那眼神,莉卡蹙起眉头,觉得他好狡猾。正如
欧内斯特所言,那一直以来将莉卡视为自己唯一同伴的念头,刺痛着他的胸口。
但是,眼前已经无法停下脚步的现实,却将这股疼痛抹除得一干二净。
「是那只鼹鼠吗?是那肮脏的家伙煽动你这么做的吗?」
大概是察觉那把手枪是自己以前交给莉卡的吧,欧内斯特再次向她走去,然后赏了她一巴掌。莉卡嘴里被
这巴掌打伤,血腥味蔓延开来。她打从心底觉得好笑,于是放声笑了起来,她「啊哈哈哈哈」地大笑,将那
把收下时并未装填子弹的手枪,抵住枪原主人的胸口。
「欸,欧内斯特殿下,您真的愿意娶我为妻吗?如果您可以发誓,那我就告诉您一直以来隐瞒的身世。」
「……既然如此,那我就发誓吧。」
欧内斯特皱起鼻子,一边如此回答,神情一点也没有男女相爱的感觉,莉卡拼命压抑自己心头的笑意。
她只是微笑着。
她露出微笑,试图表现出历经百年岁月也无法忘却的诅咒。
「我并不是兰比尔斯人,而是出生于邻国艾普圣西亚。我父亲的名字是——雷纳德·聂布里翁。」
「……」
不可能!
欧内斯特应该是想要如此大吼,却来不及说完。就连在黄昏之下,也可以清楚看出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慌
乱地望向莉卡。
然后……
枪声接连响起。
米歇尔好不容易才找到后门,穿出门来到外头的通道后,窜入耳际的便是一阵枪响。街上明明如此喧闹,
却惟有这枪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感到一股寒意。
米歇尔拖着脚,赶忙走向声音传来的剧院正面。
这时,他在通道正上方的露台上,看见一个黑发女性蹲着的背影。
「莉卡!」
他在阳台角落大喊,那女人的肩膀晃了一晃。不一会儿,她便缓缓站了起来。
看来她平安无事,于是安心的米歇尔停下脚步。灼伤化脓发疼,布满全身的伤口发烫,令他晕眩不已,甚
至满身大汗。我的身体为什么不能更强壮些?他一边对自己感到气愤,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
这时,有个东西滑向他脚边。一看之下,他才发觉那是一把左轮手枪。
米歇尔迷惑地抬起头。
与此同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了吗?米歇尔。」
莉卡转头笑了笑。
方才因为让洋装遮住而没看到,但在她脚边趴着一个动也不动的身影。是欧内斯特。
然后,莉卡向米歇尔举起了枪。
「我不是跟你道别了吗,结果你还是跑来了。」
「莉卡。」
「没错,我的名字叫做莉卡。这是个好名字吧?这时雷纳德·聂布里翁替我取的名字。」
「……你说什么?」
米歇尔不由得反问。在这瞬间,与方才听见枪声时不同的寒气窜过背脊,他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心爱的米歇尔,告诉你我的秘密吧。我不是在兰比尔斯出生长大,而是在艾普圣西亚。我有哥哥和姐姐
,但父亲并不是同一个。和我同为黑发、黑眼的父亲,正是远征艾普圣西亚时,对我妈妈一见钟情的岚帝—
—雷纳德·聂布里翁。」
也就是说,站在这里的我们其实是同父异母。
莉卡单手举着手枪,毫不迟疑地如此说道。
米歇尔只是僵立在原地。
方才这番话教他全身起鸡皮疙瘩,手指动弹不得,耳鸣与晕眩也越来越严重。不只是内心,他连全身都拒
绝去理解、接受这件事。
尽管如此,他却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莉卡。」米歇尔唤着她的名字。
那喃喃低语并未传进对方耳里。
大概是从唇语看出来了,莉卡仅有眼神微笑。
「来吧,米歇尔,你也拾起枪,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什么了断?」
「我不是说过吗?只要你死,你所继承的遗产就是我的了。证据就在这里。」
说完,莉卡先放下枪,然后打开转轮,从弹仓取出揉成一团的小纸团。
「这是岚帝寄给我妈妈的信,还有欧内斯特持有的那份遗书。只要有这二封信,再加上你的性命,我就可
以告别丧服了,蔷薇色的人生在等着我呢。」
「莉卡。」
「拿起枪吧,米歇尔,二选一,不是我活,就是……」
莉卡收回眼角的笑意,将纸团放回转轮,再次举起手枪。
她笔直伸出那纤纤细腕,架起手枪的枪口。米歇尔瞥了一眼,然后看了看自己脚边。仔细一瞧,那为了进
行决斗而扔来的手枪是湿的,大概是欧内斯特的血吧。他隐约心想:这么说来,刚才的枪声就是对欧内斯特
开的。米歇尔的脑袋只是朦胧地运转。
他在模糊地意识中心想。
如果要因为暗杀国王未遂,而被枪毙或送上断头台,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不过,要是能藉由莉卡之手了结这条性命,那倒也不错。
如果莉卡希望自己死的话。
如果是因为自己体内流的血,而让她希望自己能消失在这世上。
「你们两个快住手!……米歇尔,你给我看清楚!」
鲍德忽然尖声大喊。
莉卡的枪掉落在地,像是被那声叫喊震开一样。
紧接着,她也当场倒了下去。
「莉卡!?」
米歇尔赶紧冲向前去,将她抱了起来,手马上被沾湿。即便手指隔着一层绷带,也能清楚感受到那湿润的
触感,更明显的是那刺鼻的铁锈味。是血,是从莉卡侧腹流出来的血。没被石头打破的仅存的煤气灯发出光
芒,在微弱光线的照射之下,可以确实看见黏稠的鲜血流出。仔细想想,刚才从阳台传来的枪声并不只有二
、三声。看来这伤是那时留下的。
「莉卡?……莉卡!」
「米歇、尔。」
莉卡呼吸紊乱,缓缓睁开眼睛,接着轻声笑了笑。
「我明明是个女骗子,却不适合当女演员呢。我还以为今天的主角一定是我。」
「女演员?」
你还在说什么悠闲话!米歇尔的语气粗鲁了起来。但在话说完之前,他的嘴被信封盖住。
「给你吧,米歇尔……虽然这原本就属于你。」
说完,莉卡呵呵一笑。那笑容看起来简直就是状况外,米歇尔不由得焦躁起来,就这么抢过信封。他拿出
信确认上头的内容,但还没看完便将信揉成一团。
鲍德以小刀划开莉卡的外套,替她的侧腹止血,这时他低声问道:
「是假的吗?」
「没错。」
米歇尔还待在那变态家里时,曾好几次看过真正的遗书,所以他分辨得出来,这毫无疑问是假货没错。要
交给米歇尔继承的遗产,的确是岚帝老家的土地与宅邸,但在继承条件上则有决定性的不同。根据真正遗书
的记载,唯有米歇尔本人拿着遗书现身才能继承;但在欧内斯特持有的这封遗书上,却一点也没提到这个条
件。
「……假的?那我不就白白挨了这一枪了。」
搞什么吗。莉卡闹别扭似地叹了口气。
看来她果然搞不清楚状况——看见她对伤口一点也不在意的模样,米歇尔不禁哑口无言,脑袋一片混乱,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尽管自认早已习惯血的气味,他却头晕到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过,米歇尔还是以理性强忍下来,然后抬起头。
「鲍德,之前说的马车在哪?……把她扛过去。」
「好。」
鲍德点点头,正想抱起莉卡,手却突然被米歇尔甩开。看来他打算亲自把莉卡抬过去,却完全没有那种力
气,结果还是由看不下去的鲍德背起莉卡。
警察终于赶到广场,在警察的空包弹枪声中,他们在巷弄间前进。
「万岁万岁」的叫喊声不停传来。
传单上写满了那些人的政治主张,不知从何处飘了下来。
融雪使得石版一片泥泞。
有些贵妇揪住彼此大打出手,有些小孩一个人哭哭啼啼,到处都有动弹不得的载客马车遭受袭击。
在这比嘉年华会还要混杂、化作狂乱之地的街上,米歇尔与鲍德拔腿狂奔,终于坐上在雷堤河边等待的载
客马车。
为了稍微缓和马车的摇晃,米歇尔让莉卡躺在自己膝上紧搂着她。这时,一直沉默的莉卡笑了起来,似乎
觉得不太好意思。
「这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呢?谁叫我要把和自己有一半血缘的欧内……那个只不过是有恋母情结的小少
爷骗得团团转。」
「不要说话,莉卡,安静点。」
米歇尔伸出绷带已染成暗红色的手,使劲握住莉卡的手,仿佛想从那轻轻回握的指尖得到些勇气,又宛如
要抛开被车轮及马蹄声激起的不祥预感,以及那毫无停止迹象的血腥味。
然而,对于他紧握的手与心里的念头,莉卡却完全不放在眼里。
「欸,米歇尔,虽然这么说你一定会很生气,不过,我可是非常幸福喔。」
「莉卡。」
「遇见你之前,我的生存意识就只有复仇而已。岚帝抛下我和妈妈,我一直想把这份怨恨发泄在欧内,还
有那时只知道名字的你身上。但是,我现在觉得好幸福。」
我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寂寞,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莉卡微笑表示,米歇尔只是紧盯着她不断失去血色的脸,而她吻了过去。她吻着米歇尔的脸颊、鼻尖、最
后与他双唇交叠。
接着,她以娇媚欲滴的微弱声音说道:
「我爱你,米歇尔。只有你——唯有你,我会永远放在心上。」
这场暴动从歌剧院附近的萨恩·格雷文广场爆发,持续了两个晚上之久。
国王一得知这场骚动便返回王宫,因此平安无事,但仍有好几处政府高官的宅邸遭到袭击,大马路上的煤
气灯几乎全被石头砸毁,街道两旁的商店也惨遭洗劫,入狱与身亡者不计其数。
由于情况太过严重,政府甚至发布了临时戒严令,所有城门都遭到关闭。
尽管如此,在圣诞节结束、即将迈入新年的现在,城里却只是静静地下着雪。
无论是病态之都还是郊外,都同样染上一片银色。
在冷冽的灰色天空下,米歇尔站在送葬的山丘上。从山丘东边向下望去,可以看见雷·鲁迪亚的街景。这里
距离王都市民喜欢前往散步的近郊森林不远,是个安静的地方。
米歇尔向新刻的墓碑供上鲜花。
雪也飘落在白色花瓣上。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花朵好一阵子,这时从街上传来「当、当……」的钟声。那是报时的钟声,但从米歇尔
耳里听来却代表了别的意思。
待钟声停歇,背后的鲍德轻声说道:
「今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跟一直以来一样。」
接下来他要返回王都,一边寄住在那栋公寓的诊所,一边寻找遗书的下落。
这么做并非为了继承遗产。
只要那封遗书还存在于某处,米歇尔就离不开「岚帝后裔」的身份。因此,他是为了舍弃这身份而寻找遗
书——就和一直以来一样。
唯有找出真正的遗书,亲手将其销毁,才得以抚慰母亲亚理沙与莉卡的在天之灵,也等于与远行二人之间
的诀别。
然而……
「……女骗子。」
米歇尔凝视刻着母亲与莉卡两人名字的墓碑,嘴里喃喃自语。
泪水潸然落下,宛如被自己的声音所跳动。
泪珠滴落在才刚卸去绷带的手背,深深渗进伤口之中。尽管如此,眼泪依旧不断涌出。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仿佛要填满因此而生的内心空洞。
如果爱一个人,那就留在他的身边。
无论身上背负了什么,只要能陪在对方身边便已足够,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但是,她离开了。尽管她说这
么做是为了自己好,她却抛下自己,前往那摸不着也听不见的遥远之处。
更过分的是,在离开剧院的前一刻,鲍德拾起了莉卡的手枪。
转轮里那张纸上所记载的,并非关于继承的遗言。
「心爱的莎莉,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接你和莉卡。」
信的最后写着雷纳德的潦草签名,米歇尔将那封信一起放入了棺材。
那未能实现而化作虚无的约定,也跟着在此沉眠。
随同货真价实的女骗子托兰佩拉,永远沉睡于此。
「你这个骗子。」
米歇尔压低声音一再反复这句话,并且闭上眼睛。
他的内心被看不见的凶器划裂,血液从中溢出,化作泪水,如雪般逐渐消融而逝。
在那之后残留下来的,只是烧灼似的疼痛。
那是正因为失去,才更令人思慕的永恒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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