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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执王子的果敢失恋
2017-06-24 02:05:43

		

不分四季,王宫庭园里的花朵盛开不绝。
复活节早已结束的现在,夏日蔷薇接二连三地绽放。
今年首先开花的是纯白的蔷薇。
在王宫的某个房间里,那些白色蔷薇也清爽地盛开着。
那清淡而甘甜的香气,乘着窗边的清风拂来。
站在大窗户前方的,是一位年方二十的青年。一头秀发垂挂在蚕丝衬衫的箭头,在淡淡的日光下散发出令人炫目的金色光芒。他双眼轻合,上方的睫毛十分纤长,连指甲都修剪整齐的手指,则是拨动着四根琴弦。
名为雷欧的青年所拉奏的小提琴,伴随着蔷薇花香谱出乐章。在手指与琴弓的完美配合之下,他正神经质地演奏着乐曲。
然而,他却在快慢的转调上失误了,音调也跟着走音。
「……又来了。」
雷欧缓缓睁开眼,放下手来。又是在这一段出错,这里必须从缓慢的节奏迅速拨动两、三下琴弓,以叹息的心境拉动琴弦,再回归原本的节奏,就技术上而已,这部分明明毫无困难之处,他却花了好几年也拉不好。
但是,他从来不曾为此厌烦。
每逢这个季节,他总是会想拉拉这首曲子。
就在这个夏日蔷薇绽放的时节。
从阔边女帽长长垂下的类似飘来晃去。
石阶上搭建了一座攀墙蔷薇生长的拱门,在阶梯途中,一位身穿薰衣草色洋装的女性转过头来。这位女性约比雷欧年长十岁,那对淡色的眼瞳,正不可思议似地望着另一个身穿长摆白上衣以及马裤的身影。
「你找我……有事吗?」
「我可没闲到没事随便把人叫住。」
雷欧迎上她的视线,说着便挺起胸膛。接着,他不等对方反应,就把手伸了出去。那曝晒在阳光下的指尖所拿的,是他才刚从中庭摘下的一朵白蔷薇。
「这个送你。」
「送我?」
「没错,收下吧。」
「……谢谢你。」
那位女士一边轻歪着头,一边接过蔷薇。不过,大概是很中意那朵重瓣纯白花朵以及香气吧,她不一会儿便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显得既开心、又开朗。
雷欧凝视着她,仿佛阳光忽然变得刺眼。
于是,他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因此,他当场单膝跪地,滔滔不绝地说道:
「——吾眼、吾唇、吾诗,尽为欣赏此花而存在于此。为了纯洁绽放的洁白之花,为了那美丽的、属于我的你。」
「咦?」
在阔边女帽的影子下,那位女士圆睁双眼。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睁得浑圆,目不转睛地看着雷欧。但是,单膝跪地、低垂着头的雷欧并未发觉,不,他根本无从察觉。他全心全意,只为了将自己写的诗一字一句、正确无误地朗诵出来。毕竟接下来才是这首诗的关键。
「我亲爱、永恒的蔷薇,请随我立誓。」
「立誓?」
听见她重复着自己的话,雷欧抬起头,那双媲美碧玉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那位比他年长的女性。接着,他跪着伸出左手。
「请你随我立誓:将那纯洁之花的节操献给我一人,终生与我为伴。」
「……也就是说,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正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我明白了,既然是这么回事的话——抱歉,这件事绝对不可能。」
「啊?」
雷欧大吃一惊。没想到对方的回答来得如此之快,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绝对不可能』。没错,完全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雷欧不由得大喊,热液跟着站了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咦?不就是王宫的庭园吗?」
「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了,你是国王陛下的第一王子,也就是即将在两个月后的七月,迎接十岁生日的雷欧哈特殿下。」
「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的求婚!」
「因为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据我看来,殿下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知道!」
雷欧想也不想就脱口回答。
这时,钟声忽然响起,那是坐落于王宫北侧的大圣堂的钟声。
叮咚钟声敲响了五下。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
那位女士嘀咕了一声,便翩然转身。她的长靴鞋跟发出叩叩叩的声响,就这样走下石阶。听见那阵脚步声,雷欧这才回过神,赶紧叫住对方。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自己的房间,现在已经是下午茶的时间了。」
听见她出乎意料的回答,雷欧根本不知所措。这并非比喻,他是当真感到一阵晕眩。
「难……难道跟我比起来,你觉得下午茶比较重要吗!」
「是的。比起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下午茶要重要多了。毕竟人生有八成的时间都很无趣,能享乐的时候当然得尽情享受——那么,我先告辞了,王子殿下。」
站在攀墙蔷薇拱门出口的女士屈膝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离去。阔边女帽上摇来晃去的蕾丝以及她的背影,就这么随着她的侍从消失于常绿树丛的另一头。
拱门下只剩雷欧一个人,他只是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一句话打从他心底脱口而出:
「……真是奇耻大辱!」
究竟有没有人敲门呢?
就算有,雷欧也完全没听见,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小提琴上。当他演奏完一曲,随着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一阵熟悉的声音传进他耳里。
「你真厉害,雷欧。曲调明明跟乐谱一样,却很有你的风格,居然变成一首骄傲至极的曲子了。」
「……妮丽。」
他回过头,不知何时,一位客人早已坐在房间的沙发上,那是一位在淡金色秀发上插着白色花饰的少女。
她是王弟之女,她的母亲是公爵夫人,同时也是王妃的侍女之一。跟随母亲在王宫生活的她,拥有「康妮丽仕女」这个体面的称号。不过,雷欧是与她同年龄的表哥,和她从小相处长大,是以「妮丽」这个昵称称呼她的。对于这位还未正式成为王太子的第一王子,妮丽也一直只以昵称称呼他。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雷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只有在上课或是静不下心的时候,你才会拉小提琴。」
「……」
雷欧站在明亮的窗边,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听她这么一说,或许真是这样没错,可是一旦承认,也未免太窝囊了,更何况对方还是妮丽。这位与自己同年龄的表妹有点坏心眼,看她现在这副紧盯人的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后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雷欧,我是因为担心才来看你的,难道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你只是觉得好奇吧。」
「哎呀,正确答案,真不愧是雷欧。」
妮丽眯起那对浅天蓝色的眼眸,脸上笑嘻嘻的,浮现在那王族特有、丰润端整面容上的,是九岁女孩不该有的嘲讽笑意。「我的表妹就是这副德行。」雷欧深深叹了口气。
正因为对方是妮丽,他才会如此坦白。
「昨天,我的求婚被拒绝了。」
「咦?」
妮丽圆睁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嘴里发出感到不解的怪声。不过雷欧丝毫不在意,只是继续说:
「她不但冷漠地拒绝我的求婚,甚至还斩钉截铁地说:『比起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下午茶要重要多了。』也就是说,我这次彻底败给了一杯红茶。」
「等……等一下,雷欧,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妮丽。你是女人,不如坦率地表达你身为女人的意见吧,我会参考的。」
「……啊啊,对呀,说得也是,我也是女人呢。」
「没错。」
雷欧一脸认真地点着头,于是妮丽也跟着点了点头,眉头则是紧紧地皱在一起,嘴角也略显僵硬。
雷欧暗忖:她还是老样子,表情真是丰富。
这时,妮丽终于开口答道:
「如果要我站在女人的立场,那我认为对方是对的。」
「为什么?那个人原本就知道我是谁耶?」
「可是,你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不是吗?既然如此……」
「就算不晓得她的名字,我的诚意也毫无虚假。」
妮丽在扶手上托着腮帮子,雷欧则是直直地望着她,斩钉截铁地如此回答。
至于对方的名字,他本来打算等两人交换誓言后,再从对方口中询问,因为他觉得这样一来比较有戏剧性。一来,比起名字和家世,他更在意的是对方的存在。
雷欧第一次在王宫里见到她,是在大约一个月前。
刚开始,雷欧只是对她少见的容貌感到印象深刻罢了。
但是半个月前,当雷欧再次见到她时,她正躲在庭园的树荫下独自啜泣。她一边让泪水从眼中扑簌而下,一边以微弱到难以听闻的声音哼着歌。
看见斜阳映照在她的侧脸上,雷欧只觉得「好美」。
那天晚上,他烦恼到辗转难眠。
他十分懊悔,为什么自己只是从远方看着对方伤心落泪,却不能安慰她几句呢?
睡眠不足的隔天,甚至又过了第二天,雷欧都前往庭园,躲在树丛后窥探着她。和侍从一同走在回避式庭园(注1)里的她,这时已经不再哭泣。正因为如此,一想起前几天自己的懦弱,雷欧便扼腕不已。每天晚上,他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
注1:在水池周围建造通路,可以一边绕着庭园,一边观赏的设计。
昨天的求婚,就是他几经烦恼后下定的决心。
然而,告白的结果却是如此。
对方只说了一句「不可能」就打发他,就连丝毫感伤或挣扎也没有。单单是回想起来,雷欧就又一次感到烦躁。
「……雷欧呀。」
妮丽放下原本托着腮帮子的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摆动及踝的裙摆,往窗边靠了过来,为了不让房间里的侍从们听见,她压低音量说道:
「我可以问你一共问题吗?雷欧,你求婚的对象到底是谁?」
「随着光线不同,她的头发会散发出金银光芒。」
雷欧同样压低声音说着。一个月前,在庭园里看见对方时,他之所以会不由得停下脚步,正是因为她那头罕见的发色。然而,当妮丽听雷欧说出对方的特征后,不禁蹙起眉头。
「雷欧,那位……该不会是……」
「你知道她吗?」
「那当然,你是不是睡昏头啦?」
妮丽讶异地耸耸肩,声音又压得更低了。
「因为呀,雷欧,那位肯定是被称作『王宫异类』的第二王妃。」
「……你说什么!?」
雷欧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不由自主地大喊一声,声音之响亮,既连四散在宽广房间里待命的侍从,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哎呀,你好。这位俊俏的王子。」
风儿吹来新绿的光泽,站在庭园瞭望台上的人影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
三天不见,听见对方如此开朗地跟自己打招呼,雷欧不悦地皱起眉头,然后以带刺的语气说出对方的名字:
「……昆席德王国第二王妃,库特·兀儿蒂。」
「哎呀,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那么,你果然是那位第二王妃吗?」
「正是如此,雷欧哈特殿下。」
那位女士伸手掩着嘴角轻笑两声,在她手上,戴着一双比天蓝色还浅的水蓝色手套。她的笑容,有如被称为萌芽月的五月天空般祥和,也可用悠然自得来形容。看见她的表情,雷欧毫不客气地深深叹了口气。
只要是在王宫里工作,任谁都知道第二王妃。
大约两百年前,昆席德废止了君主制,并有议会来负责国家的内政外交,然而,却又许多旧时的惯例留了下来,迎娶第二王妃便是其中之一,也有人以因循守旧来形容这件事。
夏洛克德利女士,也就是得到了「夏洛克德利夫人」称号的第二王妃库特·兀儿蒂,便是在四年前进宫的。
但是,在这之前,雷欧却从未与她见过面。
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真的是第二王妃吗?」
「咦?你为什么会怀疑呢?」
「我身为国王陛下的父亲今年三十六岁,身为王后陛下的母亲二十七岁,相较之下,你也太年轻了吧。」
「太年轻……」
库特·兀儿蒂圆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嘴里重复着雷欧的话,接着笑了出来。她一面以双手遮嘴,一面「啊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
「虽然我还年轻,不过和殿下比起来,可是比你大多了哟?」
「那么,你现在到底几岁?」
「这个嘛,我已经忘了。」
「忘了?忘了自己的年纪?别装傻了,我都开口问了,你还是认真回答吧。」
「恕我直言,询问淑女年龄这种事,应该不是体贴的男士该有的行为吧?」
「什……」
雷欧吊起眉毛,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于是兀儿蒂又朗声笑了起来。
难道她是在捉弄我吗?雷欧紧握双拳,然而,就像是要避开他的愤怒一样,兀儿蒂转过身,那身蓝白相间的格子洋装轻轻晃动。看见她这副模样,雷欧皱着眉头叫住她。
「等等,你要去哪里?」
「我想逃跑。」
「什么?」
「我本来伊娃上午不会见到殿下,既然碰见了,那我只好逃走罗。」
「为什么要逃?」
「我拒绝了殿下的求婚,就算被判叛国罪也不奇怪吧?所以我才要逃,再会了,殿下。」
回过头的兀儿蒂如此说道,然后屈膝行了个礼,便快步走去。她这副冷淡的模样,简直跟三天前没什么两样,就和雷欧感到屈辱的那个瞬间一模一样。
「……站在,库特·兀儿蒂!」
雷欧追了上去,那双黑色短靴的鞋跟发出踢踢哒哒的声响。这时,兀儿蒂在瞭望台的楼梯前停下脚步,雷欧差点就要撞了上去,不过他还是紧急刹车。他抬起头,正好与兀儿蒂四目相对。
「难道殿下现在很闲吗?」
「什么?」
「如果你很闲的话,我们何不一起玩呢?」
「……一起玩?你跟我吗?」
「是的。」
兀儿蒂点点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不一会儿便有人出声制止。
「兀儿蒂殿下,请你适可而止!」
声音从阶梯下方传来,那是一位黑褐色头发的青年。从他的服装以及腰间的佩剑看来,他的身份可说是一目了然。宫廷骑士就连外貌也十分要求,眼前这位青年就算是其中一员,也不会令人感到奇怪。雷欧三天前曾看见他,毕竟他人高马大,就算身居远处也很显眼。
「那是你的侍从吗?」
「是的,殿下,他叫做艾洛士·杰伊。」
「我明白了。」
听见兀儿蒂的回答,雷欧一面点头,一面向前走去。那位青年正单膝跪地,雷欧就这么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艾洛士·杰伊!我才不会听从你的指示!」
「啊?不,殿下!我只是……」
「那就给我注意你的态度,小心你的语气!」
「……不,可是……」
「无论你想说什么,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我——」
「今天一整天,俊俏的王子殿下要陪我一块儿玩耍对吧?真是太荣幸了。」
另一个声音盖过了雷欧的话,那是从兀儿蒂口中说出的。可是,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之前她的语气明明有点温吞,现在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响亮。雷欧心想奇怪,于是抬头看着约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兀儿蒂、
两人再一次四目交会,第二王妃露出计谋得逞的表情——套句第一王子还不懂的粗鲁话,她的脸上写着「你上当了」,并且露出灿烂的笑容。
从庭园的瞭望台上,可以俯瞰位于正下方的路德河。这条河沿着王宫所在的丘陵流动,并且连接到街上,也就是王都中心的路德大河里。
一辆四轮轿式马车伴随着规律的马蹄声,从大河上的漫长桥墩逐渐远去。
「上上任国王的时代……也就是大约三十年前,听说还可以钓到路德鲑鱼呢。」
「……库特·兀儿蒂。」
「很可惜的是,河川的水已经受到污染,据说现在鲑鱼已经不会回游了。我真想钓钓看路德鲑鱼呢,而且是很大尾的那种。」
「库特·兀儿蒂!」
听雷欧这么一喊,第二王妃开朗地回答:「什么事?」看见身旁的她露出这副表情,雷欧的太阳穴附近不禁隐隐作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偷溜』这种王宫贵族特有的游戏呀?」
「为什么为了你这个游戏,我就非得打扮成这副德行!」
「哎呀,那顶帽子和洋装很适合你啊。我说得没错吧,雷欧娜公主?」
「什……」
听见她擅自如此称呼自己,雷欧不禁哑口无言。
在王宫庭园的骚动之后,雷欧被拖进兀儿蒂位居北方宫殿的房间,不一会儿就被换上这身衣服。
那双白手套和袜子,都是雷欧原本就穿在身上的,但是鞋子却被换成了绣上金线刺绣的短靴;至于头上,则是戴上了点缀有蓝色缎子的缎带、大丽花花饰的阔边女帽。与其说是戴着,不如说是被强迫戴上的。不过特别值得一提的,骑士是他身上那件兀儿蒂刚进宫时订制的洋装。
兀儿蒂原本推荐的是一件满是荷叶边的蓬蓬袖洋装,却遭到雷欧严词拒绝。最后,虽然换成这件模仿陆军制服设计的红色洋装,裙子的部分却是不折不扣的蓬蓬裙。
直到今天,雷欧才知道女生的裙子,其实是藉由一种名为衬架、有如柔韧乌龙般的内衣撑起来的。
也就是说,雷欧现在正穿着那种衬架。
昆席德国王肯尼斯二世的英名,即便在海峡彼岸的大陆诸国也如雷贯耳,而身为他第一王子的自己,为何非得穿上女人的内衣不可?这真是不折不扣的奇耻大辱。
相对于雷欧,兀儿蒂的打扮却贯彻朴实路线。
纯白领子搭配完全没有蕾丝或荷叶边的纤细洋装;至于将长发牢牢绑起的娇小头颅上。则是戴着毫无装饰的帽子,手上也没戴手套。为什么不戴手套?雷欧坐上马车前曾经询问兀儿蒂,那时她回答:「因为我现在是侍女。」
然而,当马车一离开王宫,她便兴奋异常地说起话来。
「不过真是太遗憾了,要是殿下的头发再长一点,我就能帮你卷得漂漂亮亮。」
「有……有什么好遗憾的!开什么玩笑!」
「可是,为了产后静养,严厉的王后陛下现在根本不在王都,正好可以让我们到街上玩呢,这真是太幸运了,雷欧娜公主。再说,比起拘泥形式又过时的宫廷服装,你穿洋装的模样要有魅力多了。」
「有魅力?少胡扯了!你是想愚弄我吗!」
「哎呀,我是在夸你可爱耶!」
「这种形容词,请用在真正的女人和小孩身上!」
雷欧正想放声大吼:「再过两个月,我就要被立为王太子了!」可是在那之前,兀儿蒂早已忍不住扑哧一笑。她伸手捂住嘴边,笑得发颤。「真没礼貌。」雷欧吊起眉毛。
「有什么好笑的,库特·兀儿蒂!」
「不,因为……啊~~说得也是,殿下都拿着一朵花、一首诗来向我求婚了,当然是一位出色的男士嘛……啊哈哈哈哈哈!」
「吵死了,不准笑!」
雷欧涨红了脸,嗓门也跟着拉高,兀儿蒂则是越笑越开心。她紧抓着收在一旁的马车窗帘,低下头,强忍着笑声笑个不停。雷欧终于动怒了,他一如往常地交叉双手,正想翘起二郎腿,却被衬架挡个正着,于是他一口气想起了今天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
「神啊。」雷欧紧闭双眼,一面在心中喃喃自语,一面仰天长叹。
他深切体认到一件事。
那就是第二王妃库特·兀儿蒂的确是「王宫的异类」。
惠顾历史,有好几位不入流的王族曾经脱离王宫,在街头过着放荡的生活。不过像这样只带着一位侍从就在外头走动,是在不像是身居高位者该有的行径。她扬言想在路德大河钓鲑鱼,也不是淑女该说的话。
「唉。」雷欧深深叹了口气。
这时,从对面的座位传来同样的叹息,那位唉声叹气的人,正是跟随兀儿蒂的青年骑士艾洛士·杰伊。
他现在亦未佩剑,身穿深藏青色的外套加上大礼帽。
「……我先跟你确认一下,兀儿蒂殿下,没想过要强拉年幼的公主去娱乐庭园。」
「娱乐庭园?那是什么?」
雷欧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汇,他毫不迟疑地插嘴询问。「啊,你说这个呀。」兀儿蒂开心地回答:
「所谓的娱乐庭园,就是只有夜间开放的庭院,听说曾经是王都社交界的中心呢。据说其中规模最大的,甚至宽广到跟王宫的庭园一样哟。在蜿蜒的步道上,到处点满了油灯,有着各式各样的美酒佳肴,每个广场还有乐队跟小丑呢。里头还设有展览馆或音乐馆,有时还会举办大型音乐会、烟火大会和化妆派对,听说还会有马戏团来访喔。」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做娱乐庭园啊,的确很有意思。」
「是呀,真的很有趣唷。可是,在光线照射步道的漆黑步道里,却躲了一堆强盗和娼妓,同时也伴随着危险。」
「什么?王都警察都在干嘛?」
居然放任社交界的中心潜藏危机,简直是怠忽职守。雷欧十分愤慨,不过,兀儿蒂却用喉咙轻笑两声: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娱乐庭园的经营者,也从那些危险人士身上收了不少钱哟。入场的费用,可是相当于王都勤奋工作的人们两天的工资呢。此外,对于园内的危险之处,其他客人倒也十分乐在其中。不过听说这十年来,因为危险的客人增加到连警察也束手无策,所以高雅的客人就像是路德鲑鱼一样,逐渐疏远了娱乐庭园呢。」
「这样啊……这倒也合情合理。」
雷欧喃喃低语,语气十分认真。
「是啊。」兀儿蒂又轻笑两声,她真是一个笑口常开的人。
雷欧伸手压弯了嘴唇,他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尽管被人当成笑柄让他心生不悦,不过这么轻易就能看见对方的笑容,却又让他觉得十分泄气。
这样一来,逐渐下定决心求婚根本毫无意义。
「真没意思。」雷欧喃喃自语。
这时,这辆从王宫出发,载着脱逃者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已经到了呢。」兀儿蒂抬起头。
「我们走吧,殿下,我可爱的公主。」
「这儿是哪里?」
「去了就知道。」
兀儿蒂一边恶作剧似地笑着,一边拉起雷欧的右手,一块儿走下马车。
两人下车的地方时一条凹凸不平的石板步道,空气很污浊。雷欧好几次来到王都的街上,当他前往王弟公爵的领地、或是位于国内南方岛屿上的离宫时,曾在马车与列车上观赏街景。
他一直觉得火车站的月台布满尘埃,没想到这里却更严重。雷欧才吸了口气,喉咙就跟着一痒,接着便咳起嗽来,但他马上就抬起头。
在面对宽广马路的街道上,形形色色的看板垂吊在店家的屋檐。面对眼前难得一见的景象,雷欧不禁看得入迷。
「库特·兀儿蒂,那是什么?」
「最前面那个看板是钥匙店,接下来是钟表行,然后是鞋店。」
「鞋店隔壁是帽子店吗?」
「没错。」
「每家店的招牌都和商品一模一样。」
「因为这是店家的招牌呀。用这种招牌,就连不识字的小孩也能一目了然。」
「?小孩会在商店出入吗?」
「是呀。因为在王宫外面,就连小孩也必须从小开始工作,而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来,我们走吧。」
兀儿蒂拉着雷欧的手迈出步伐,骑士杰伊则是紧跟在后。在他们身旁,有三、四位小孩跑了过去。这些少年的身材远比雷欧要娇小。在他们身上,都穿戴着东缝西补的衣服,老旧的帽子,以及磨破的鞋子。与他们擦身而过的瞬间,雷欧问道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臭味。于是不由自主地捂住口鼻。
但是,跑在步道前头的他们却突然回头,那一张张肮脏的脸蛋浮现出活泼的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这不是兀儿蒂嘛!好久不见!」
「是呀,好久不见你们很有精神呢,看你们匆匆忙忙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肥佬摊贩就在前面的巷子里!不快点不行呀!」
看似年纪最大的少年朗声回答,便踢踢哒哒地朝巷子里奔去。兀儿蒂笑容满面地目送他们离去。
「那个人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
雷欧眉头紧蹙,完全无法理解,兀儿蒂轻轻缩了缩脖子。
「因为我以前告诉过他呀,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倒是雷欧娜公主,我们也赶紧去肥佬摊贩那儿吧。」
「肥佬摊贩……?」
雷欧对这个词汇十分陌生。
直到从马路走进小巷,穿越在大篮子里装着蔬菜水果的露天摊贩行列,然后来到了一位卖花女孩所在的小广场后,他才终于知道那是什么。
在铺满石板的广场一隅,有一辆手推车停在那儿,在鲜红的帐棚上,写着「肥佬摊贩」几个大字。在那四周,除了方才那几位少年,还有身穿朴素洋装、披着披肩的女性,以及头戴老旧帽子的中年男子聚在一起。他们从一位看似是手推车持有者的人手上接过小杯子,杯子里则是装着满满的冰淇淋。
「我去买回来,你在这儿等我一些。」
兀儿蒂话一说完,便走进了人群之中,然后跟卖冰淇淋的老人以及其他客人们开心地寒暄了起来。
雷欧和骑士杰伊一起在人群外眺望着她的身影。
「艾洛士·杰伊。」
「什么事?」
杰伊那对蓝色眼眸略微圆睁,一边转头朝身旁看去。雷欧确实望着人群,头也不回一下,就这么问道:
「库特·兀儿蒂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她并没有每天偷溜出王宫。」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既然如此,那她多久会来这里一次?」
「她已经很久没来这个巷子里的市场了,大概已经两个月了吧。」
「那么,为什么她要来这里?」
「这个嘛……」
杰伊浅黑色的脸庞略微犹豫,闭着嘴不发一语,这时兀儿蒂回来啦。
「我买回来了,来,请用。」
「……」
小到手心可以容纳的木制杯子里装满了冰淇淋,雷欧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冰淇淋看。
这并非他第一次吃冰淇淋,他也知道这种点心师在大约半世纪前,由创造了歌剧艺术之国的移民传进昆席德的。
他只是有点疑惑,面对在空气肮脏的路边所贩卖的冰淇淋,他犹豫着该不该就这么站在这儿享用。
然而,兀儿蒂却毫不顾虑雷欧的心情,拿着汤匙不停把冰淇淋送进嘴里。
「哎呀,怎么了?快点吃呀?再发呆下去,冰淇淋都要融化了。」
「……这种小事我当然知道。」
雷欧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战战兢兢地吃了第一口,不禁吓了一跳。与雷欧之前吃过的冰淇淋相较之下,这口还残留有冰粒触感的冰淇淋,无论是甜度、香气都远远不如它,但是这种口感相当容易入口。伴随着柳橙清凉的风味,喉头的干涸也瞬间消失无踪。
「还喜欢吗?」
兀儿蒂笑眯眯地询问,雷欧却拉不下脸承认,只是绷着脸默默地点了两下头。
不一会儿,木制的杯子就扫了个空。杰伊拿着杯子走下那红色的帐棚,这时兀儿蒂轻轻拍了拍雷欧的肩膀,然后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嗳,殿下,你知道什么事太阳钟吗?」
「少瞧不起人了,这种小事我当然知道。」
「那么,在前头的广场上有个太阳钟,可以请你去帮我看个时间吗?」
「要我去?」
雷欧皱着眉头,这种杂事交给那位骑士不就得了吗?
看见他的反应,兀儿蒂故作讶异地圆睁双眼。
「难道你虽然知道太阳钟是什么,却不晓得该怎么看时间吗?」
「……你在这里等我!」
眉头越蹙越深的雷欧大步迈开步伐。虽然这种走路方式不太适合他那一身少女的打扮,不过他可没闲工夫去在意这种事情。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再被兀儿蒂这样嘲笑下去了。
花贩和报童朗声叫卖,年轻的母亲带着年幼的小孩,老婆婆手里提着竹篓,还有手拿酒瓶,涨红着脸的男士;广场上,形形色色的人们熙熙攘攘。在广场中央,石头圆柱上头架设着一座太阳钟,高度正好是小孩可以抬头窥探的程度。
「要离开王宫之前,我还听见了上午的钟声,现在究竟几点了呢?」
雷欧如此心想,就在他正想探头看看太阳钟时,脚下突然传来喀哒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从太阳钟里猛然喷出水。
「哎呀,你真的中计了耶!」
啊哈哈,兀儿蒂放声大笑,她那开心的笑声,就连脸庞和帽子湿得一塌糊涂的雷欧也听得一清二楚,广场上甚至传来其他人的窃笑。
看来,似乎是这座太阳钟被设了一道机关,只要探头一看便会喷出水来。
「啊啊,全身都湿透了呢,你还好吧?」
兀儿蒂走了过来,说着便拿出手帕,正打算替雷欧拭擦那不停滴水的脸庞。
然而,雷欧却拨开了她的手。
他啪的一声使劲甩开兀儿蒂的手,就这么默默地跑开了。
雷欧不听、不留意周围的声音与视线,甚至忘了身上那套既沉重又碍事的服装,只顾着拔腿狂奔,像只无头苍蝇似地飞来窜去。即便是在转角撞到人被出声喝斥,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头抓住他的衣领。
「是谁?」雷欧就连惊讶回头的时间也没有,就这么被拖了过去。这时,一阵令人不禁皱眉的恶臭窜入鼻中,那是从抓着他衣襟的手传来的。
「无礼的家伙!」雷欧放声大喊,试图甩开对方的手腕。
在这瞬间,他的后颈重获自由,身后却传来「呜啊!」的嘶哑悲鸣。他回头望去,那位浑身泥土的男人跪倒在地,一把小刀深深插在他的手上。
射出这把小刀的正是艾洛士·杰伊。
「走这边!」
杰伊威风凛凛地大喊,雷欧则是默默地点头。
王族遭受暴徒袭击并不稀奇,这位浑身泥土的男人想必也是掳人绑架之徒吧。尽管雷欧衣襟可以冷静思考,却完全发不出声音。他的表情僵硬,就这么在阴暗的巷子里奔跑。
绕过转角,兀儿蒂早已在那儿等着。
兀儿蒂一看见雷欧的脸,便抓着他的手拔腿狂奔,当两人回到原来的广场后,她牢牢搂住了雷欧。
「是我玩笑开得太过头了,对不起。好险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兀儿蒂不停地致歉。
雷欧只是默默地听她道歉。
她的纤纤细腕紧紧抱着雷欧,那力道让他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用力地搂住雷欧。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位第一次的对象,居然会是兀儿蒂。
雷欧惊讶道呼吸几乎停止,这时他忽然一把推开兀儿蒂,才终于挤出声音:
「……没错,开什么玩笑!」
「嗯,……对不起。」
「为什么我非得被当场笑柄?为什么我会碰见这种事!为什么……」
「对不起。」
兀儿蒂低下视线,有气无力地垂着头,看见她这副模样,雷欧在心中呐喊:「不是的。」他并非想要责备兀儿蒂,他不想摆出那种表情,然而,现在的了偶却是口不择言。当他在庭园里向兀儿蒂求婚时,明明可以一字一句地争取表达出自己的心意,现在却完全无法做到。
「你为什么——」
「……我一不小心就兴奋过头了,真的很抱歉,雷欧哈特殿下。」
听见她丝毫不带调侃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雷欧一时无法呼吸。
她所说的「兴奋过头」是什么意思?雷欧很想这么问她,却说不出口。
因此,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兀儿蒂。
雷欧再次察觉一件事,那就是凭自己的身高,要看兀儿蒂只有抬头一途。
骑士杰伊要比兀儿蒂高多了,自己却如此矮小,对于心头一涌而出的懊悔,雷欧的脸不禁抽动了一下。
大概是误会他的意思了吧,兀儿蒂又露出愧疚的神情。
雷欧正想解释,不过在他出声之前,那戴着阔边女帽的头却被轻轻摸了摸。
「至少让我道个歉吧,殿下。」
「道歉……?」
雷欧正想要拒绝,兀儿蒂却飞快地转身,然后冲进了在太阳钟旁的乐队之中。
演奏着竖笛、横笛、吉他、小提琴的四人乐队一被打断,兀儿蒂便接过小提琴,接着她短握着琴弓,在长度及踝的洋装下,穿着靴子的右脚打起了拍子。
在拉长的旋律之后,小提琴忽然加快了节奏。
在这瞬间,从广场响起了如雷的欢呼。
横竖两笛与吉他也加入了兀儿蒂一同合奏,展开了与方才大相径庭的演奏。雷欧原本以为是华尔兹,却又有点不太一样。比起会让淑女头晕目眩的华尔兹,这节奏更是轻快得多。广场各处的人们翩然起舞,他们手牵手围成一圈,高举脚跟将地板踏得哒哒作响,一边啦啦啦地哼着歌,一边轻快地跳着舞。那裙摆翻飞的舞步实在称不上是高雅,不过那团团旋转、翩翩飞舞的裙摆,简直像色彩缤纷的蔷薇盛开绽放。
面对兀儿蒂演奏的自由旋律,雷欧不禁听得入迷。
然而……
「——这是我们的音乐。」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了偶抬起头来。他转头往身边一看,才发觉刚刚是艾洛士·杰伊在说话。
「刚才那位暴徒怎么了?」雷欧正想这么问,但是在杰伊的蔚蓝眼眸中,只有兀儿蒂一个人的身影。
「兀儿蒂殿下跟我,都是拥有古老传统的民族的后裔,住在王都庶民区的大部分人们也是……无论开心或是难过,我们都会唱歌跳舞。即使明天没有面包果腹,我们也会唱歌安慰彼此。而兀儿蒂殿下曾经是我们族上的歌姬。」
「兀儿蒂是歌姬?」
「是的,可是,她的歌声却被封印了——因为兀儿蒂殿下被昆席德国王选为王妃。」
杰伊的这段独白宛如感叹一般,他压低声音朝雷欧望去。在他略带灰濛的蓝色眼瞳里,雷欧看见了厌恶的目光,不过杰伊马上就移开视线,这是因为小提琴停止了演奏。
兀儿蒂停下演奏琴弓的手,转而引吭高歌。
风儿呀风儿呀
啊~~~你是我的伙伴
请将我的思念、我的歌声
就这么带往远方
传达给站在窗边的他
风儿呀风儿呀啊~~~风儿呀
我的心仅此唯一!
听见她那有如轻拂夏日草原的歌声,人们也随之欢唱。宛如编织着一个故事般,人们随口唱着「风儿呀、月儿星辰呀、这首歌呀」,广场热闹得就像是节庆一样。
「来,我们来跳舞吧!」
兀儿蒂将小提琴还给它的主人,硬是拉着雷欧走进舞圈之间。与他相视而立的兀儿蒂拉起裙摆,仿佛妖精般跳着轻盈的步伐,脚跟踏起了小碎步。雷欧有样学样地尝试着这种舞步,却绊了一下差点摔跤,兀儿蒂拉住他的双手、撑住他的身子,顺势让他翩翩回转起舞。面对这种无暇喘息的舞蹈,雷欧用力眨了好几下眼。
眼睛眨着眨着,渐渐地,在他眼里只剩下一个人。
雷欧眼中,只剩下阳光下笑容灿烂的兀儿蒂。
雷欧原本以为她的瞳孔是灰色的,这时才发觉在光线的照耀之下,里头闪动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然而好景不长,这段时光突然被硬生生打断。
警笛声响起,骑着马的警官冲进现场,人们停下歌声、舞步一哄而散。
发生什么事了?雷欧瞪大双眼,就这么被兀儿蒂拉着拔腿就跑。
在警笛、马蹄声以及警官的怒吼交错之下,他们朝着停在马路上的马车前进。等到他们三个冲进车厢,留守的车夫赶紧驱车离开。
「他们……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雷欧结结巴巴地嘀咕着。
这时,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的兀儿蒂露出笑容。
「不,不是的,那些警官是来抓我的。」
「抓你?为什么?」
「因为直到今天为止,我在那儿演唱了好多回王都禁止的传统歌谣。他们一点通融的余地也没有,真是讨厌呢。」
说完,兀儿蒂又笑了起来。
大概是受到窗外射进的光线影响,她低着视线的表情十分灰暗,雷欧不禁心生同情。兀儿蒂现在这副模样,令他不由得想起在王宫庭园看见的哭泣脸孔。
雷欧又一次哑口无言。
或许是在街上跑来跑去觉得累了吧,兀儿蒂也闭上她聒噪的嘴巴,一句话也没说。
当太阳下山时,马车抵达了王宫。
早已有人在那儿等着他们回来了,于是两人也没好好道别,就这么被迫分开。
「……雷欧,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一回到位于主殿二楼的房间,他的表妹妮丽马上跑了找他。她一边吊起眉毛,一边说着:「我很担心你耶。」
但是,雷欧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雷欧站在窗边,呆呆地眺望着夜色之下的前庭景色。
从这个窗户,根本看不见兀儿蒂居住的北方宫殿。
对于这个在今早之前从未察觉的事实,雷欧只是沉默以对。
他的耳里,不停萦绕着太阳钟广场上听见的歌声。
她一边凝神望着远方,嘴里一边哼着歌曲。
她哼着悦耳的啦啦声,悄声铺陈音阶,不断重复着同样的旋律。
希望自己的心意,可以随风送进那扇窗边。
如果这愿望真能实现,那该有多么美妙。
她连在庭园散步这唯一的娱乐都被禁止,只好一面许下这明知白费力气的愿望,一面闭上眼睛。
然而,在和煦阳光射进的窗边,她所编织的歌声,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兀儿蒂殿下,有客人来访。」
「客人?」
听见这意料之外的通报,兀儿蒂睁开眼回头望去,然后重新向站在那儿的艾洛士·杰伊问道:
「到底是谁专程来我房间拜访?还真是个怪人呢,该不会是女官长来了吧?」
「不,不是的……」
「我也常常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杰伊正一脸困惑,这时有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哎呀。」兀儿蒂稍稍睁大了眼。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位身穿蔷薇色可爱洋装的可人儿。
「我记得你是……铁尔兹盖特公爵千金,康妮丽仕女对吧。」
「原来你认识我,这真是我的荣幸,夏洛克德利女士。」
这位便是第一王子的表妹妮丽,她晃动着散落洋装肩头的淡金秀发行了个礼。无论是以王族成员、甚至是淑女的身份而言,她的表现都无懈可击,除了不等房间主人的回答便擅自闯了进来这件事之外,几乎可用完美来形容。
然而,那鲁莽的举动却又十分孩子气,让人不禁会心一笑,兀儿蒂注视她的眼神也跟着缓和下来。
可是,看见兀儿蒂的眼神后,这位天生的王族之女似乎不太开心。
「夏洛克德利女士。」
妮丽抬起头,眯起眼角直瞪着兀儿蒂。
「虽然我们才刚见面,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不过我非常讨厌你。」
「……啊?」
兀儿蒂站在窗边,她背对着从窗外射进的阳光,惊讶地圆睁双眼,就连在主人身边待命的杰伊也哑口无言。兀儿蒂一面瞪大双眼,一面以眼神询问:「为什么?」
于是妮丽的眼睛越吊越高,她十分认真地说道:
「你身为有夫之妇,居然还公然勾引其他男士,你不觉得这么做有失淑女的身份吗?夏洛克德利女士,我瞧不起你。」
「……你所说的其他男士,指的该不会是雷欧哈特殿下吧?」
「除了他还有谁!」
妮丽拉高嗓门,就像是在说「你少装傻了」。一抹嫣红在她丰润的幼小双颊上晕开。
兀儿蒂的眼睛越张越大。
在她身旁的杰伊单手捂住了嘴边,低着头,肩头不停地颤抖。在还算宽敞的房间里放眼望去,其他侍从的动作都跟他如出一辙,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在强忍笑意。
于是,兀儿蒂拿起一旁椅子上的靠垫,直接向杰伊的头上扔去,然后下令:
「连同杰伊在内,全都给我离开这个房间。」
「兀儿蒂殿下?不,可是……」
「别多问,马上给我出去。」
兀儿蒂恶狠狠地等着杰伊,一副不容他回嘴的模样。手里拿着靠垫的杰伊虽然蹙着眉头,但他还是叹气听命行事,其他侍从也跟在他后头离开了。
刻有绳形纹饰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几乎在门合上的同时,兀儿蒂向前走去。
她一步一步逼向前去,而妮丽则是动也不动一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妮丽挺直腰杆,退也不退一步,只是直瞪着兀儿蒂。
看见妮丽这副模样,兀儿蒂一把抱住了她。
「……你、你,你要做什么!」
「因为呀,你实在是太可爱了嘛。」
兀儿蒂现在的心情,就跟她嘴上说的一模一样,她双手用力地抱住对方,妮丽却是死命挣扎,试图挣脱她的束缚。妮丽现在的语气,毫无疑问的是九岁少女该有的模样。
「放开我!我讨厌你!」
「因为我勾引雷欧哈特殿下吗?」
「……没错!」
妮丽的声音拉高了两个音阶,兀儿蒂才一松手,妮丽就趁机逃了开去,然后她红着脸抬头看着兀儿蒂。
「你太狡猾了,我瞧不起你……你怎么能如此冷静?为什么既不生气,也不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成熟?雷欧是如此仰慕你,为什么?」
「虽然你说我成熟,可是我也才十八岁耶?」
「这已经够成熟了!」
妮丽大吼一声后,便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双手之间,兀儿蒂稍微集中精神,不一会儿便听见她细小的呜咽声。
公爵千金颤抖着,将她纤细的肩膀缩得更加娇小,兀儿蒂则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尽管距离进入社交界,也就是以淑女之姿出席公众场合还早得很,妮丽却已经戴上了手套,兀儿蒂只是默默地守护着她耀眼的背影。
看着看着,她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
「有你这样一位公主陪在身边,殿下真是个幸福的人。」
「……少说这种一听就知道是违心之论的恭维话。」
「那你会觉得恶心想吐吗?」
一听兀儿蒂如此回答,妮丽一脸讶异地抬起头。看见她听到自己低俗的用词如此惊讶,兀儿蒂又因她的教养与率真露出了微笑。在如此心境之下,她再一次搂住妮丽,而且完全不给对方反抗的余地。
「我说的才不是恭维话呢,因为我最讨厌说谎了。」
「……不,我才不会被骗,你是个大人,就算撒谎也能若无其事。」
「看来你根本不信任我,那要我说几次都行。公爵家的公主,你真的很有魅力,你要有自信一点。你比胆小的我勇敢多了,真的很可爱哟。」
「胆小?你哪里胆小了?」
「这是秘密。」
「……你看,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狡猾的大人!」
「或许吧。」
兀儿蒂满不在乎地点头承认。从她紧紧抱着的妮丽的肩头,可以感到一股力道传来,她一边暗自赞叹妮丽的可爱个性,一边自嘲地喃喃说道:
「因为我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只是一个胆小鬼,所以我才会如此狡猾。」
「夏洛克德利女士……?」
妮丽轻唤着对方的名字,那语气里带着困惑,似乎又有点担心。
可是兀儿蒂什么也没说,只是面露微笑。
她一面在心里描绘着那个人的身影,一面闭上双眼。
接下来,她以专属于那个人的唇语轻唱着:
「我的思念、我的爱,仅此唯一。」
「你好,这位难侍候的王子殿下。」
当她穿越攀墙蔷薇的拱门后,先一步来到瞭望台的他缓慢回头。
眼前这位身穿莱姆绿洋装、白荷叶边领配上白色帽子的人,正是兀儿蒂。
雷欧在心中喃喃低语:半个月不见,终于见到她了。
然而,他却无法坦率地说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两人无法相见的理由。
这半个月来,年老的侍从长喋喋不休地对雷欧说教。
另一方面,据说第二王妃则是被国王叫去,直接被训诫了一顿。兀儿蒂之所以会刻意避开雷欧,尽可能不去庭园散步,倒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从那天开始,雷欧每天都会来到这里,他一直在等待兀儿蒂。
他有好多话想问兀儿蒂。
为什么那天要哭?为什么在王宫外头笑得如此开心?「开心过头」又是什么意思?
真要说起来,身为古老民族歌姬的兀儿蒂,究竟为什么会被选为第二王妃呢?
他好想把事情问清楚。
他并不想仰赖人们口耳相传的谣言,而想从当事人口中问个明白。
然而,雷欧现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种不耐烦的感觉,伤害了他身为第一王子所培养至今的矜持。他深深体认到一件事,那就是在兀儿蒂面前,即便是王子这种高贵的身份,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正因如此,雷欧觉得至少设下最低防线。
「请你教教我。」
听见雷欧这么说,兀儿蒂「咦?」的一声圆睁了双眼,她的视线则是停留在雷欧递来的小提琴上。
「教我上次你拉的曲子。」
那种快节奏一面倒的曲子让人静不下心,其实雷欧并不喜欢,况且他也不太会拉。不过对他而言,唯有那首曲子与众不同。
在自己拉奏的旋律之下,兀儿蒂高声欢唱,两人一同编织歌曲。在这段时间里,他一定可以独占兀儿蒂。一想到这里,雷欧的胸口就越来越烫。
但是,兀儿蒂的回答却不出所料。
「恕我直言,殿下,如果在王宫里尝试这种事,我和殿下都会被关进大牢的。」
「如果能跟你一起,我无所谓。」
尽管犹豫了一下,雷欧还是如此回答。兀儿蒂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雷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表情,祈祷着自己所有的思念,都能随着眼神传达给她。
可是,兀儿蒂却笑了。
她淡淡地、虚无缥缈地笑着,就像是透光的羽毛一样。
「这可不行,雷欧哈特殿下。你是未来要成为国王的人,请自重。」
「库特·兀儿蒂。」
「哎呀,你真见外。我们都是一块儿逃跑的同伴了,请直接叫我兀儿蒂就好。」
「那你也一样,就直接叫我——雷欧吧。」
「真的可以吗?」
兀儿蒂一边轻声笑着,一边坐在瞭望台的低矮砖墙上。
「那么,雷欧殿下,难道有这个机会,请殿下演奏你喜欢的曲子给我听好吗?」
「我喜欢的曲子?」
听雷欧如此反问,兀儿蒂默默点了点头,那双淡色的眼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雷欧。
在她的眼神催促之下,雷欧架起了小提琴。
烦恼了一会儿,他选择了慢板的曲子。
自从两年前开始拉小提琴以来,雷欧就一直练习着这首曲子,应该不会失败才对。
他缓缓移动琴弓,仿佛在深呼吸一般,接着他流畅地拨动琴弦,从低音切换到高音。重复了几次后,他正是开始演奏。
斜阳静静地从瞭望台彼方的天空射来。
带点橙红的柔和光线,勾勒出兀儿蒂的轮廓。
风儿带着小提琴的旋律与新绿,掺杂着些微的蔷薇香气,轻拂着兀儿蒂那散发出淡金色光芒的长发。
只有闭上眼睛,一切都将融为一体。
雷欧陷入这种舒畅的错觉之中。
然而,慢板的曲调却忽然转调,就像是困惑于忽地吹来的强风一样,一次又一次。他试着按照音乐老师所教的方式演奏。
就在雷欧眨眼的时候,他与兀儿蒂四目交会。
音乐走掉,曲子也戛然而止。
「……我重拉一次。」
雷欧别过脸,低声喃喃说着。他从转调之前的小节重新拉奏,却又在同样的地方走音。为什么呢?雷欧咂了一下舌,正想要重头再拉一次。这个时候,另一只手却按在他拿着琴弓的手上。
那是兀儿蒂没戴手套的纤纤细腕。
「嗳,雷欧殿下……你为什么会跟我求婚?」
「什么?」
雷欧圆睁双眼,他抬头一看,兀儿蒂的表情十分认真。正因如此,尽管不太情愿,他还是认真地回答:
「我曾见过你在这庭园哭泣。」
「咦?」
「女人生来就要让男人保护,所以我才会向你求婚。」
「……你的偏见还真严重。」
「你说什么?」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代表殿下想要保护我罗?谢谢你。」
「……你只说了句『不可能』就拒绝了我的求婚,何必事到如此还跟我道谢,你这个厚脸皮的家伙!」
雷欧完全没想到兀儿蒂会向自己道谢,他红着脸,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吼,兀儿蒂却是开朗地哈哈大笑,那双蓝灰色的眼瞳直接射向雷欧。
「我是拒绝了你的求婚,可是我很开心……在王宫里,我最喜欢的歌被禁唱,让我觉得好空虚。而且,这里就连一个自愿和我接触的人也没用。」
「兀儿蒂。」
「所以,我很感谢你,我真的很高兴,一不小心就开心过头了。」
在阳光的映照之下,那双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眼眸漾出笑意,反射出眼前的雷欧,单单是如此,雷欧就再也说不出话。
虽然说不出话,他却想伸手摸摸兀儿蒂。
就像在街上她抱着自己时一样,雷欧也好像牢牢搂住她的肩背。
然而,就像是要制止他这个连头一样,兀儿蒂说道:
「我们会有一阵子见不到面,我要去见我的女儿了。」
「女儿?……你说女儿!?」
雷欧重复着她的话,眼睛则是睁得老大。
「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你有女儿!」
「这也难怪,毕竟这件事从来没有对外公布。」
「什……」
听她若无其事地这么一说,雷欧哑口无言。
兀儿蒂身为第二王妃,就算有小孩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生小孩是王妃的义务之一。
可是,对于这项义务的具体实行方式,现在的雷欧还不太清楚。尽管不明白,他却感受到一种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冲击,这打击真是太大了。
面对惊讶地抬起头来的雷欧,兀儿蒂露出开朗的微笑,接着便转过身去。
在夕阳之下,那头长发散发出金色光芒,她一边任由风儿吹拂自己的发丝,一边走下搭有攀墙蔷薇拱门的石阶。
途中,她回头向雷欧挥了挥手,便随着石阶下方待命的艾洛士·杰伊离去。
这是雷欧最后一次见到她。
五月之风拂向窗边,白蔷薇的花瓣摇曳生姿。
为了品位那芬芳轻柔的香气,雷欧再次停下拉奏小提琴的手。
「……已经十三年了啊。」
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垂下视线。
第二王妃库特·兀儿蒂早已不在人世。
就在她说要去跟女儿见面,从王宫出发的三个月后,在抵达目的地城堡之前,她就因为染上流行性疾病而病倒,就这么挥别人世。
丧礼那天晚上,雷欧躲在王宫的大圣堂不停啜泣,他凝视着月影射下的窗边,泣不成声地重复着:「为什么?」
直至今日,在库特·兀儿蒂身上,仍有许多疑问与谜团尚未明朗。
例如,虽然兀儿蒂当时说她离开时为了去见自己的女儿,事实上,会不会是因为她带着王子偷溜出王宫而受到苛责,才会因此离开王宫呢?
他不由得如此怀疑,就算因为这样,他才会每日履行着两人最后一次幽会时所立下的约定之一。
「雷欧王兄,你找我吗?」
房门响起叩叩两声,一待门左右推开,一位身穿嫩草色洋装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正是上个月才年满十五岁的第二公主伊娃。
虽然一让她拉起小提琴,就只能听见宛如濒死青蛙的声响,而且她还拥有让全场瞬间冻结的独特歌喉,不过伊娃的的确确是兀儿蒂的亲生女儿,那副酷似她母亲的容貌与嗓音,就是最好的证据。
凝视了那头随着光线或金或银的长发后,雷欧牢牢抱住了伊娃。
「呃,王、王兄,我喘不过气……」
比雷欧整整矮了一颗头的伊娃奋力挣扎着。可是雷欧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一想到自己与兀儿蒂之间的约定,以及伊娃与亲生母亲之间未曾谋面的遭遇,他便不由得将伊娃越搂越紧。
这时,伊娃忽然察觉房间里妆点着许多蔷薇。
「王兄,我记得那是『五月雪』没错吧?」
「啊啊,是呀,真不愧是我的王妹。」
说着,雷欧又牢牢搂住伊娃。
在他心脏,兀儿蒂欢唱的身影鲜明地跃于眼前。
名为五月雪的早开蔷薇,其花语为『短暂无常的美好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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